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拙著《尼赫鲁传》出版的前夕,蒙你来信指教,并蒙惠赠尼赫鲁亲笔信一封,谢谢!谢谢!
在南洋做文化工作,好像石沉大海那样,杳无踪迹。社会不给作家学者以应有的鼓励,这事情很容易使人气馁。
在欧美,比较有分量的新书一出版,报纸杂志照例为文介绍、批评、补正。第一流的报纸,天天有书评;第一流的杂志,期期也有书评。这还不够,一年四季,它们还出了“特大号”,把书评及新书广告尽量登出。此外,社会上还有“每月新书会”的组织,很严格地选出每月最佳的读物。报纸杂志这样替读者服务,读者无形中受报纸杂志的指导,尽量选购它们所推荐的书。结果,书店的门庭如市,新书广告源源不绝地往报纸杂志上刊登,同时,因为新书畅销的关系,比较优秀的作家大可靠一枝笔杆来谋生,用不着看任何人的嘴脸了。
当代英国怪杰丘吉尔,从事政治活动六十多年,其中荣膺两任首相,好几次部长,但他从做官所得到的薪俸,远不如他做作家所得到的稿费和版税那么多。因此,现在丘翁到了84岁高龄,还可以优哉游哉地经常到地中海之滨去欣赏自然的美景,而最近还到西半球去逛了一顿,和艾森豪威尔及朝野名士恳恳深谈。
欧美太远不必说,请看当地的情形。某西报的主笔,他的收入和新加坡总督相等;总经理的薪俸兼红利,就比总督多了几倍。“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”每个有才干、有魄力的人,尽可凭个性所近及环境的需要,选择一种行业,作终身努力的目标,用不着个个往做官那条窄狭的路上跑。
记得1957年10月4日,苏联发射第一颗人造卫星后,英美的舆论界对于本国的教育制度大肆攻击。后来各著名的大学的校长一连开了几个月会议,会议的结果,大家公认苏联的教授比较英美的教授待遇高,苏联的科学技术人才,宛若美国的电影明星,能够得到最高的报酬,受了社会最大的敬重。
人往高处攀,水往低处流,科学技术人才的数量天天增加,那么特出的人才当然会照比例增加。
从前苏秦拜六国相印回来,他的嫂子给他大献殷勤,体贴到无微不至。苏秦很幽默地问嫂子说:“为什么从前那么高傲,现在又这么客气呢?”嫂子羞答答地说道:“畏季子之多金!”苏秦听了之后,不禁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声:“人生于世,金钱其可忽乎哉?”
我不是拜金主义者。事实上,从中国的乡下打出来的人,困苦艰难的生活,早已尝惯,就是把目前的生活水准再降低一半,我也毫不在乎。
这儿我联想到一个问题,即个人和社会制度问题,而这问题又涉及印度的两位民族英雄——甘地与尼赫鲁。
甘地走的完全是中国古代的大宗教家、大学者、大诗人的路子。你瞧,屈原既放,行吟泽畔,颜色憔悴,形容枯槁,这无异每次绝食后,瘦得仅剩一把骨头的甘地,腰肢包了一条破布,脚上拖了一双破鞋。只因他对于国家的前途有极大的信心,所以他才能够“造次必于是,颠沛必于是”,绝对不会变节。
根据这种信念,他是“我行我素”地往前冲,成败利钝,在所不计。失败拉倒;假如成功,他将被万人景仰。
尼赫鲁走的是现代化的大政治家、大外交家、大企业家的路子。他不单靠个人,他还要讲究组织;他不仅从事耕耘,他还要问收获。
根据这种信念,他在监狱里,已经胸有成竹地拟定世界和平及印度建设的蓝图。换句话说,要建设新印度,必须厉行五年计划;要奠定世界和平,必须实行和平五原则,沟通两集团。这是最合逻辑的科学办法。事实上,这种办法更适合于这时代——工业化时代——的作风,而甘地所采取的办法,无疑地是旧时代——农业时代——的产物。
我的书房里仅悬挂尼赫鲁总理及蒲拉萨总统惠赠的亲自签字的照片。现在蒙你厚赐尼赫鲁的亲笔文件,这给我增光不少。他所讨论的问题,等我写尼赫鲁的《旧信一束》那篇书评的时候,当顺提一提。
专此布复。
顺请
著安!
子云(一九五九年五月二十四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