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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天正忙着发稿的时间,忽然邮局退回一封信,上边载明“无法投递”字样。当时心跳得厉害,不知道你发生什么事故。我恨不得马上打电报给你,并要你立刻回电。等到我拆开信封,看看日期,这才知道那封信寄到你的住址的时候,你刚好到唐山舅舅家里去过年。

我平生懒得写信,又懒得走动,许多新交旧识,不但没有时间去信问侯,而且人家的信寄来后,老是慢慢欣赏,然后放在口袋里,带进带出,直到原信丢掉了,我的回信还没有发出。假如有些事情使我“内疚”,那么头一件应推懒写信。

真是想不到,我的懒写信的习惯,竟遗传到你,以及弟弟妹妹。你每次有信来,他们个个抢着看,可是我叫他们回信,个个又摇头,一天推一天,最后,还是由文思执笔,因为她说写就写,绝不拖延。

在中国和南洋,我有几个朋友,多是来信必复。我非常羡慕而又佩服他们。我觉得他们这种办法,才是做人的起码条件,不然,就算是失责。天呀,我不知道从哪天起,才能够履行我的应尽的责任。

话又说回来,懒写信也有懒写信的好处。例如青年男女在求偶时期,难免要互相通信,恩恩爱爱,怪亲热的。假如双方一拍即合,那是最好不过;万一中途变卦,那么以前所写的信件无形中变成笑柄。

同样的,搞政治工作的同志,有时也会互相通信,讨论各种重要问题。在共同的信仰与共同的主张下,大家兴高采烈的发表各种意见和资料,可是万一有一方面改变主张,更换立场,那么以前的信件,就给人家拿来作攻击的证据。我们只看各国的政治斗争史,便知这些事情并非罕见。

原来人类是理智的动物,又是感情的动物。理智只问是非,感情却重爱憎。当一个人的理智被感情控制的时候,是非分别不清,爱憎变本加厉。“爱之欲其生,恶之欲其死。”这当然是极愚蠢的事情。

韩非子的确是个聪明人。他那篇著名的《说难》,就是很正确地分析说话的不容易。同样一句话,这个人说了得到重赏,那个人说了受了怀疑。同样一种行为,从前得到信任,后来又被处罚。这没有别的理由,这完全是爱憎的心理作祟。

在过去,我曾见过许多人,满腹经纶,但是,一到社会上做事情的时候,便到处碰钉。姑定他能够因缘时会,找到一官半职,他老是跟人家格格不入,结果,许多事情都办不通。

我曾研究那些人失败的原因,不是自负太高,恃才傲物;便是一意孤行,不通人情。须知事情是人干出来的。假如一个人完全不通达人情,不细心考察对方的爱憎的心理,滥用权威,乱发脾气,结果,是自讨没趣。

要充分了解人情,除细心察言观色外,便是多看书报。

一般宗教家哲学家,多是板起脸孔,背诵教条。这些东西,许多人都不大看得入眼,听得入耳。事实上,这些东西也太过干燥无味。要引人入胜,而且能够体贴入微的,必须多看下列三种书:(一)历史、(二)传记、(三)小说。

中国的史籍有个特色,就是它们以“列传”做中心。虽然格式太过呆板,但有时也穿插一些渗透人情的故事,尤其《史记》,里边的《项羽本纪》、《游侠列传》、《滑稽列传》、《货殖列传》、《廉颇蔺相如列传》,都是怪有趣味的。

正史的列传,每篇至多不过几千字,真正的长篇传记,可说是绝无仅有。算起来,还是梁任公的《意大利建国三杰传》写得有声有色。在西洋,传记非常发达,不但政治家、文学家、艺术家,有人替他们写长篇传记,连商人、实业家也有人替他写长篇传记了。

其次,中国的几部著名的旧小说,思想上比较落伍,结构上比较松懈,但是,在描写人物的性格上,它们却有很大的本领。假如你阅读的时候,很认真地注意它们的主人翁的对话和动作,便知一言一动,都有一定的反应,然后归纳为几点原则,作待人接物的指标。

据我知道,当代中国的政治和文化领袖,多数都得力于《史记》、《资治通鉴》、《三国演义》、《水浒》等书。假如你在专门研究生物化学的余暇,把这四部书拿来细心研读,简练以为揣摩,将来是受用不浅。

有空望即来信,此问

近好!

子云(一九五九年六月三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