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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月3日的信,延迟到8日才发出,当晚就接到你的信,里边有三个不同的日期,细看之后,这才知道前后写了一个月,想不到你怎么也会忙碌到这地步。
其实,你这种忙里偷闲的写信办法,我并不反对。以后就按照这办法,有空的时候,写了一两段,到了月底或月初,就封好寄回,也未尝不可。
过去两个月间,新加坡举行第一次民选政府选举。150万市民,有投票权的达60万人。竞选前,各党派提出候选人,除三四政党有党纲、有组织外,其余十几个政党,都是没有党纲、没有组织。另外还有35人,以独立人士的资格去参加。选举的结果,人民行动党得到压倒多数的席位,成为执政党,其余各党各派的八席联合起来作反对党。
这次新加坡的选举,让大家第一次看到竞选的大场面。自立法会议解散到投票那一天止,中间还空了五星期。在那阶段里,各政党展开热烈的宣传战。每天中午和晚上,到处的广场上都有人演讲。就在竞选期中,各党的成败已经露出端倪。
先说独立人士罢。这35位中也有不少翻过筋斗,见过世面的人,只因他们是毫无组织,没有群众,所以每次举行群众大会的时候,多是自拉自唱,听众寥寥可数。失败不必说,姑定胜利,他们也没有组阁的希望。
那些竞选失利的三四政党,平时对于组织和宣传也是漠不关心。到了竞选的前夕,才临时招兵买马,到处找人,有名望、有地位的人很难请得到,所提出来的候选者,多是名不见经传的人物。难怪每次举行群众大会的时候,听众一点也不踊跃。
另一方面,这次得到大胜利的人民行动党,他的一二十名核心人物,多是有理想、有才干、有操守的人。其中有的是学者、作家,有的是律师、医生,有的是企业家、会计师。当他们还是个在野党的时候,他们早已拟定建国纲领、经济计划,所以在竞选时期,个个候选人能够掉三寸不烂之舌,发挥言论,切中时弊。每次举行群众大会的时候,听众很多,所以一般敏锐的观察家早就知道,行动党处在必胜的地位。
原来街头巷尾的群众大会,最能够测验民意的倾向,这办法早在希腊时代已经实行。
希腊时代有个著名的哲学家苏格拉底。他主张国家应该由知识分子来统治。他最重视街头演讲。他的办法是,先集中少数朋友,提出不易解决的问题,例如“真小人是否好过伪君子”。他提出问题后,自己假装十分愚蠢,不懂得怎样答复,然后让听众尽量发表意见。接着,他便分析大家的意见,并且举出类似的例子来考验这些意见。经过一再讨论后,才达到普遍性的定义或问题的核心,而这种辩论的方法,现在通称为“苏格拉底的方法”。
你知道,我是最爱到茶楼和咖啡店的人。在茶楼和咖啡店里,我可以考察各阶层的民众的心声。我知道他们的好恶爱憎的心理,我也了解他们的是非曲直的判断。这些街谈巷议,有时很能够代表民意。过去我写当地问题的评论,很得力于他们所提供的意见,虽然关于国际问题,他们的见识有限,非多看书报,尤其是权威的定期刊物,不易作正确的判断。
回头再谈到这次选举。自行动党执政后,它的九名阁员,都是广孚众望的人物,所以各国的舆论多另眼相看,甚至比较保守的伦敦《泰晤士报》,它的社论也认为在知识水准上,新加坡的新内阁可以和东南亚任何国家相抗衡。
政党的基础,是建筑在人民的信仰上。假如人民对某政党有信仰,它将无往而不利;相反的,人民对它没有信仰,它将无往而不败。
政治好像拔河戏,它完全是力量的比赛。所谓力量,包括下列几种:(一)领导阶层渊博的知识和高尚的人格,使人心悦诚服;(二)中级干部的不同名利,埋头苦干;(三)广大的民众的热烈支持。这三个要素是互为因果,而且缺一不可。
我一向不问政治。最近因当地的竞选引起我的兴趣,所以略述所感,给你作参考。
此问
学安!
子云(一九五九年六月十日端午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