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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五月拙著《海滨寄简》出版后,蒙你来信奖励,盛情可感!

我老早就想写信向你道谢,可是一天推一天,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过了一年。如今,在我准备将新著两种——《尼赫鲁传》及《名山胜水》——寄给你之前,我应该先给你一封信。

年来我常在报纸副刊上读到你的散文和短篇小说。你的散文像一泓春水那样,晶莹雅洁,绝无拖泥带水的毛病。小说总有一两段可爱的情节,使人读了不忍释手。希望你照这条路子走下去,期之以年,自有很大的收获。

我常觉得,一个人在学术或艺术上的成功,聪明和努力算一半,模范和训练又算一半。假如一个人能够“取法乎上”,找个最好的模范,受了严格的训练,那么他已经有个很切实的底子。假如再加个人的天分的高明,辛勤的劳动,那么他就立于不败之地。

韩文公之所以能够“文起八代之衰”,主要的是由于他自己早就有坚定不拔的主张,“非三代两汉之书不读”。假如韩文公是胸无所主,把什么书抓来乱读一场,那么他的满肚子恐怕只储藏古人的一些残渣剩滓,很难发生净化的作用。

苏东坡应该算是聪明绝顶的人。他在古文、诗、词、书法上,都有辉煌的成绩表现。除天赋的聪明外,他还具备过人的努力。他每天读书读到深夜,天天这样,乐此不疲。另一方面,每部门学问,他都严格地师法古人,尤其得力于庄子孟子班固陶渊明。他是有意识地有计划地接受前人的丰富的遗产,然后加以发扬光大。结果,他所发表出来的,是机杼一家的作品,绝无抄袭模仿的痕迹。成就如东坡,真正可以说是懂得读书的乐趣。他做了主人翁。古人的典范,仅供他参考;周遭的环境,仅供他驱使。他写的《超然台记》、《赤壁赋》、《念奴娇》、《水调歌头》,的确是千古杰作。只要中文一天存在,他的代表作总有人百读不厌。

自“五四运动”以来,转眼之间,已经过了40年,在这期间,成就较大的是散文,表现较差的是新诗。

三十年前,我也学写新诗,可是我的老师给我的评语是:“分行写的散文。”此后,我吓得不敢再尝试了。就一般情形来看,一般写新诗的人,不是因袭中国旧诗的音节、脚韵;便是采取西洋诗的格律、思想。把二者融会贯通,造成独特的风格的新诗,到如今,还不可多得。我认为诗和歌唱是分不开的。读过中国旧书的人,起码可以毫不费力地背诵几百首以上的旧诗。请问,截到现在止,有多少新诗能够使人一看便像烙铁一样,很深刻地印入读者的心灵,同时,又能够使人继续不断地反复诵读?

文则不然。散文是根深器厚,源远流长。远在“五四运动”前两千年,已经有标准的散文存在,尤其是《水浒》、《红楼梦》两书,它们正是“不废江河万古流”。不但在中外的小说史上,它们应该占了最崇高的地位,而且就文论文,它们早已做到雅俗共赏,老幼感宜的境地。

40年了。中国的一般优秀的散文家,多数都逃不了《水浒》、《红楼梦》、《儒林外史》等书的影响。受影响较深的人,成就也是较大。相反的,单纯从外国的小说和散文入手的人,他们也许在结构和思想上能够独立蹊径,但是,那些过分欧化的文章,一句长达几十字,读到下半句,已经使人忘记上半句。因此,它们的作用也等于零。

另一方面,那些半文不白的改组派的文字,尤其周作人先生的文章,使人看了非常不舒服。我的朋友中有几位非常赞赏周作人先生的作品,但我却不敢苟同。周先生初期所写的东西,如《自己的园地》,还有几篇读得下,后来越写越枯燥晦涩。那些文章,站在考据家的立场,似乎是挂一漏万,太过肤浅;站在散文家的立场,又好像是太过矫揉造作,不够净化。这纯粹是我个人的看法,不知道高见如何?得暇乞见示。

的确,“文章千古事,得失寸心知”。我们随便品评文章,说起来头头是道,不过真正动笔写作,恐怕又是眼高手低,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容易。

12年没有到过香港,想它的风貌早已改变。得暇请到般含道基督教坟场去探先室的坟墓,存殁均感!此请

著安!

子云(一九五九年六月十七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