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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天接到6月26日的信,知道近况清胜,至以为慰!
伦敦是我旧游之地,可惜当时因时间关系,不能久事逗留,现在回想起来,觉得那儿真是不错。我现在准备再缩紧腰带,储蓄一些旅费,希望三年之后,到那儿去从头学起。
我常觉得,英国人的实事求是的精神,在处理国家大事和国际问题上,是个万应药。
一般说来,英国人是保守的,同时,又是进步的。保守和进步的折衷,就是道地的“进化”。所谓“进化”,是留其所应留,去其所应去,剩下的是一脉相承的精华。
自伊丽莎白女皇打败西班牙的无敌舰队起,三百年来,英国的势力一直在进展中。一般英国人,最爱用激昂的语调,说出“大英帝国”(british empire)这个名词。牛津大学曾出版一厚本以“大英帝国”为书名的专著。
到了战后,亚非的殖民地独立运动风起云涌。每个殖民地的志士所反对的对象,就是帝国主义。英国人眼看“夕阳无限好,只是近黄昏”的殖民地制度已经没有存在的可能,所以咬紧牙龈,纷纷让各处的殖民地独立或自治。
须知殖民地和帝国主义是有联带关系的。殖民地既然不存在,帝国的系统就应该自动解体。因此,自战后以来,“大英帝国”这个名词已成为历史上的名词,代之而起的是“英共和联合邦”(british commonwealth),把从前的“自治领”(dominions),“殖民地”(colonies)一古脑儿包括进来做会员,英国还是个老大哥。这种顺天理、识时务的改革,使英国的威望、地位、实力不至有什么大损失,这不能不归功于主持大计者的学识的渊博,经验的丰富。
英国自有国会以来,就采取两党互相“制裁和平衡”(check and balance)的办法。起初,这两党的名字,叫做托利党(tory)和辉格党(whig),后来又改为保守党(conservaives)和自由党(liberals)。自1917年苏联的大革命后,英国的一班有识之士,深知自由主义已经没落。在内心里,英国是痛恨共产主义;在整个世界思潮上,英国又不能否定共产制度的存在。权衡轻重,它要在自由主义和共产主义之间,产生一个新政党,这就是工党。
1929年麦唐纳的工党内阁,不过是牛刀小试。1945年的艾德礼的工党内阁,才是以堂堂之阵,正正之旗,采取不流血革命的方式,实行民主的社会主义政策。1949年,保守党卷土重来,但工党政府所实施的社会福利政策仍被重视。到如今,英国的一般平民能够享受战前梦想不到的安定的生活。
在国际问题上,英国对于一切新兴势力的抬头,当然要采取连根带蒂地拔起来的手段。但是,当新兴的势力已经造成“既成事实”之后,它不但不反对,而且会首先承认。非难英国的人,说它是老奸巨猾;赞成英国的人,却说它洞识时务。
本来军事、政治、经济,是最现实不过的东西。在战场里,你死我活,一点也不客气;在政坛上,兴者为王,败者为寇,一点也没有商量的余地;在商场上,得意的是面团团作富家翁,失败的只好宣告破产,埋名匿姓地跑到异乡去做浪人了。
因为英国面对现实,一点也不幻想,所以它在西方集团中,成为最能够了解东方集团的一个国家。它不但从来不闭着眼睛乱喊乱叫,相反,它要时时刻刻地注意时局的发展。凡是“既成事实”,它一定首先承认它,虽然心里高兴或痛恨,那另是一回事。
平心而论,人究竟是有理智而又有感情的动物。理智辨别利害,感情重视爱憎,把感情和理智保持到平衡的地步,实在不大容易。
这需要高度的常识和丰富的经验。光钻牛角尖的专家,他们的手忙脚乱的作风,是往往不知通变。他们只重感情,不重视理智;只懂得一意孤行,不知道迎头赶上。到头来,既成事实,不容你否定,你还是乖乖地要跟人家的尾巴跑。
你今后要在英国工作相当时期,希望你从这方面细心考察,充分采取他们的特长,补救我们的缺陷。
此祝
健康!
子云(一九五九年六月三十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