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据说你最近已经离开校长的岗位,另图发展,我听了之后,心里表示无限的同情。
在人生的过程中,有时更换职业的岗位,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。政治舞台上的人物不必说,他们有时坐监挨打,有时却紧握整个国家的大权,按照自己的理想和计划来实施。前后的地位和际遇,相去霄壤。至于我们普通市民,有时在这机构做事,有时在那公司服务,“瘫子掉在井里,捞起也是坐”。按时办公,按时告退,用血汗和劳力去换回升斗的米粮,然后拿升斗的米粮来养活一家大小,前后相差的幅度,并不会太大。
在政治没有上轨道的国家里,个人有幕府,机关没有专家。社会上比较活跃的红人,他们兜得转、吃得开,家里经常培养了一些清客。到了机会来临,扶摇直上,他们做了大头目。为培植亲信起见,机要秘书、财政、总务这三项工作,非亲信不行。到了转移阵地的时候,这些亲信,必须跟他们同时辞职,静待机会,有饭大家吃,有祸大家当。等到第二次机会来临,那些亲信便跟着做新机构的机要秘书、财政总务。
在政治已上了轨道的国家,政党有组织,机关有专家。机关是永久性的,政党是暂时性的。政党领袖可以上台,也可以下台,但机关是永久存在。政党的领袖负责制定国家政策,机关的专家负责办理例行公务,政策变动的幅度很大,例行公务变动的幅度极小。在这种环境下,有志趣、有抱负的人,大可组织或参加政党;爱安居、爱乐业的人,大可终身做公务员,虽然有时公务员可以退出文官的职务,加入政党;党员也可退出政党的关系,正式申请为公务员。
就报业而论,自文人论政的时代消逝后,社会上现有的报纸,主要的可分为两大门类:一、政党的报纸,二、商业的报纸。政党的报纸,有坚定的政纲,显明的立场,题目没有出来,文章的内容已经可以猜出十之八九。它们以利害来决定是非,以爱憎来分别友敌,旗帜分明,斩钉截铁,中间没有周旋的余地。
商业的报纸则不然。它们是站在政府和人民之间。人民的迫切的要求不能不顾,政府的既定的政策不能不尊重。在风平浪静的日子,它们大可不慌不忙地说些风凉话,提出建设性的批评。言者无罪,闻者足戒。到了双方的对立尖锐化的时候,它们将面临前无去路、后有追兵的困境,稍微不小心,便有没顶的危险。
还有一层,政党的报纸,绝对不怕亏本。在野的时代,党报有党员自动捐助;到了在朝的时期,党报可得到政府的全力支持,成为全国最有力的报纸,地位远在任何报纸之上,连纯粹政府的报纸也没法子跟它比拟。苏联的《真理报》(党报)和《消息报》(政府报)就是最显著的例子。
商业的报纸则不然,它的老板是:一、万千的读者;二、全体的工作人员;三、拥有雄厚股票的资本家。读者越拥护,销路和广告将越增加,报纸的经济的来源将越见稳定。全体工作人员如肯努力,新闻将达到迅速翔实的地步,将成为最公允最有力的舆论权威。最后,资本家如比较开明,不希望把所有利润归于私囊,而准备拿一部分利润来作全体职员的福利,或者资助学校和医院,这将得到社会更大的同情。
回头再谈到离开岗位的问题。在旧时代里,那些思想落伍的人,以为自己一离开岗位,最好把原有的机构搅得一塌糊涂,连寸草片钉也不留,使接任者摸不着头绪。在新时代里,无论高级或低级的职员一离开岗位,其他人员,好像战场上的队伍一样,马上可以补充,而不至脱节,东洋人早就学到这一点,我们也应该做得到。
其实,中国的传统的美德,真是值得我们重视。中国的机关请人做事的时候,措辞上要用“屈就”,辞退人家的时候,又用“另有高就”;自己上台的时候,很谦恭地说“绠短汲深,深虞陨越”;到了卷铺盖的前夜,又很谦恭地请原有的机构去“另选贤能”。雇主和雇员,双方客客气气,用不着翻脸,这是多么有趣!
须知中国人最注意面子问题。凡事给人家留些面子,不要拉破人家的面子,那么什么事情都可以办得通。你是聪明人,而且阅世很深,我的一点愚见,想你大概会赞同。
此请
著安!
子云(一九五九年七月十三日夜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