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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7月25日手书,蒙你很坦白的提出职业的选择的问题跟我讨论,谢谢!
万事莫如吃饭难。芸芸众生,一天忙到晚,还不是为着一口饭?除极少数幸运儿,于谋生之余,还有相当的闲暇、精力、心情,让他们作精神上的活动,普通人一离开校门,很少有那种闲暇、精力、心情,作进一步的发展了。
首先让我分别职业和事业的关系。
为着谋生,谁都要找一分职业(occupation),但极少人有什么事业(career)。职业多数是适应社会的需要,事业却凭个人的兴趣。
世间最快乐的人,就是把事业和职业打成一片的人。例如革命家、宗教家、著作家、艺术家,他们的生命寄托于他们的事业,同时,他们的事业等于他们的职业。当他们的事业没有被人认识之前,他们须吃尽苦头,坐监、挨打、挨饿,等于家常便饭。到了革命成功,或者他们的伟大的杰作被世人赏识的时候,无论远近亲疏的人,都以一见为荣。我们不要羡慕他们成功后的享受,我们须同情他们当初的埋头苦干的牺牲精神。反正世间的快乐和痛苦是相对的,快乐几分,痛苦也几分。他们既然愿意付出极大的代价,后来应该会得到相当的成果。
其次,把大部分的时间去做职业,把剩下的闲暇来搞“业余的兴趣”(hobbies)。这种人永远不必冒着什么风险,他们不至坐监、挨打、挨饿,他们可长享家庭的清福。在旧时代里,他们可做绅士或者荣封各种衔头,让一般俗人羡慕。他们的成功固然有限,失败也不至太厉害。
再次,把全副时间、精神投到职业上去,所得的代价,仅是一口饭。为着一口饭,除要献出吃奶的力量外,还要奉承上司,连络同事,稍微不小心,饭碗就要跳舞。假如你对他们谈人生的价值,生命的意义,这无异讥讽,并不是同情。
就我们这班朋友而论,大家的兴趣都接近于文化教育,对于做生意毫无门路。最理想的职业是研究员,一面生活无忧,一面天天可以进修,到了相当时候,还可以拿出成绩,跟世人见面。不过这种机会,英美较多,南洋根本找不到。许多富翁家里办喜事,一来就大张筵席,几天的开销,总够我们过活几年。可惜我和他们没有交情,不然,我真想向他们开口,请他们把筵席的费用节省下来,给我们一般喜欢读书的朋友做研究费,期之三五年,总有比较切实的成绩,贡献给社会。
我们虽不敢说南洋是遍地黄金,但我们敢说这儿的中上家庭的浪费实在惊人。假如他们稍微重视文化教育,把那笔浪费的钱节省下来资助文化教育界的志士,相信这儿的文化教育水准,至少可以提高百分之一百。
c先生本来有职业,可惜他那种职业和他的兴趣不大相近,这是个遗憾。
个人的兴趣和环境的需要,时常会发生冲突。当你面临抉择的时候,你便要动脑筋。干呢,还是不干呢?干下去,心里实在不甘愿;不干呢,马上有失业的危险。假如你是个单身汉,问题比较简单,一个人到处可以找到安身的地方,不过家庭的负累,有时会使人志馁了。
就我个人的经验而论,我自小对钱不感兴趣,当我小学毕业后,我无力升学,宁愿在家跟老师学习古文辞,不愿到我的舅父的公司去做学徒。当我中学毕业后,我宁愿向朋友借钱去升学,不愿接受英国校长的推荐,去做邮政或海关。当我大学毕业后,我宁愿节食缩衣,到北京图书馆和政治学会图书馆去研读,不愿轻易接受不称心的职务。好在我的先室和继室对我的读书的兴趣,只有鼓励,绝不摧残,所以在颠沛流离之中,仍能够享受读书的乐趣。
最后,谈到你个人的职业问题。你说,报载某文化机关拟聘用几位职员,所以你想去尝试。据我知道,该文化机关仅用男性,不再用女性,理由怎样,我可不知道。反正在这重男轻女的社会,女性恐怕到处要吃亏,直到女权天天提高,跟男性争到同样的地位而后止。
我本来想给你打一个电话,但我恐怕电话讲不清楚,结果,才动笔写这封信。不过这封信仅表示我个人的意见,可供你参考,对于你亟待解决的问题,丝毫没有帮助,说了等于没说。死罪!死罪!
专此布复,顺问
学安!
子云(一九五九年七月三十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