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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信意有未尽,现在继续跟你们详谈。
你们知道我是个喜欢做梦的人。在梦境里,我可以回忆过去,我也可以幻想未来,至于现实的事情,只好留给那些腰包硬、嗓子大、拳头粗的人去打理,你我都用不着多管;事实上,也轮不到我们去管。
我深切地觉得,南大的前途,完全靠你们这些同学。你们的成绩优越,那么你们到处将受人欢迎,敏感的人即刻会连想到你们所出身的学校。到了那时,南大的大名将不胫而走,谁都觉得和南大发生关系是一宗极光荣的事情。
我希望你们能够给南大增加分量,不要成为南大的负担。
我想你们毕业后,继续在南大做助理二年,一面温习四年来所学习的全部课程,一面在良师指导下,准备一篇专题研究的论文。前一种是“反刍”的工作,它能够使你们奠定切实的学问基础;后一种是将来往外国深造的准备。这比较你们现在匆匆出国,匆匆回来更切实得多。
我知道,过去几年间,有的功课你们没有搞好,有的课本先生没有教完;时光不待人,一年一年堆积下来,许多你们应该读而没有认真地读过的书,可不在少数。现在趁这两年的闲暇,重理旧业,益以新知,将来你们自然会觉得有左右逢源的乐趣。
在温习旧课的过程中,你们各自准备一篇专题研究,这也是很有意义的工作。一来,你们的论文题目,最好以当地问题为对象;二来,你们就地找材料,比较到外国后,写信来请教师友,方便得多。
经过两年准备后,你们可以从容不迫地到外国第一流大学去读研究院了。在名师的诱掖下,在设备完美的图书馆或实验室里熏陶了四年,你们自然而然地会成为某一部门的专家。
当你们学成归来之后,你们不怕没有出路。
第一,南大需要你们做讲师。由于现代科学有惊人的进步,二三十年前的老教授,除非他们是风雨无间地继续进修,恐怕早已被时代抛到后头去了。在这当儿,你们这些刚从外国归来的青年学者,可算是南大的生力军。本来基础不大巩固的南大,得到你们的新血液的灌溉后,自然会欣欣向荣,它迟早会开出灿烂的鲜花,结了累累的果实。
第二,现代的政治是人才政治、专家政治。当你们成为学有专长的人才之后,新马恐怕就要合并了。届时,凡百事业,都以崭新的姿态,呈现于人民之前。从政府各部门,到民间各大企业,都有你们的分儿。你们所怕的是自己的水准不够高,不怕没有献身的机会。这儿,你们应该记住孟子的名言:“待文王而后兴者,凡民也;若夫豪杰之士,虽无文王犹兴。”的确,第一等人多数会创造机会,第二等人会把握和利用机会,第三等以下的人物,机会摆在面前,既把握不住,又不能充分利用,只好眼巴巴地让它溜掉了。
你们都是有志气、有素养、有才干的青年,相信你们纵使不能创造机会,至少也应该把握和利用现有的机会。
当你们在学问上、事业上有所建树的时候,南大将顾盼自豪地觉得有无限的光荣。须知“黄金助富不助贫”,你们的成功,等于南大的成功。到了功成名遂,政府的援助,社会的捐款,国际人士的赠与,自然会像雪片飞来。有钱有人,有人有钱,移山倒海的大事业也可以做得成功,何况创办一间大学?
今年年底,你们将有四百多人毕业。在这么多优秀的同学里,如能出了四十多个,甚至仅十个八个特立独行、才高学博的青年,南大就不算虚度四个年头了。我并不是故意危言耸听,我是说培养人才不是一宗容易的事情。名满天下的北京大学,现在已经有六十年的历史。请问,六十年来北大出身的优秀人才,会不会达到六百个?恐怕连这个数目也要打个极大的折扣罢。
真是“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”。在政治上,流氓出身的刘邦,得了三杰的支持,就能够做皇帝。意大利出了加富尔、马志尼、加里波第三杰,终于完成全国统一的大业。再进一步说,欧洲文化史上最值得夸耀的文艺复兴,还不是由罗马三画圣把它点缀得有声有色?
才难,才难,望你们个个
为时珍重!
子云(一九五九年八月二十五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