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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连给你们写了几封信,话越说越多。今天趁记者节这机会,继续跟你们谈下去。

南大创办了四年,到如今,还没有请到一位校长。从近处着想,这似乎是权宜的一个办法;从远处着眼,这对于大学的发展是个大阻碍。

新加坡舆论界,早已指出行政委员会的费时失事;最近一般教育界也发表类似的意见,足见大家对于校长一职的重视。

一般说来,大学校长的任务,主要的在于人格的陶冶。担任校长这职务的人,须有冰清玉洁的人格,光风霁月的襟怀,一举一动,须着重大学发展的前途。他要知人善任,但是绝对不肯而又不敢结党营私。因为内心稍微有所偏爱,他难免要失掉均衡,陷于进退失据的地步了。

自来成功的行政人才,须有定见而没有成见。所谓定见,是指他处理事务的时候,有固定的目标和步骤。他须有本领,有胆量,有果断,能够解决问题,而不为问题所困惑。他需要一个极健全的“智囊团”。“智囊团”的人数不必多,人多口杂,意见纷歧,不如三五名得力的高级干部已经足够打发眼前的一切问题了。

大学校长,等于行政的首长,须过着清教徒式的严肃的生活。生活一严肃,开支自然减少;开支一减少,正式薪俸已经有剩余,用不着巧立名目,揩油公帑了。

我曾说,贪污和无能是亲兄弟,廉洁和效能是表姐妹。因为洁身自好的行政人才,不见得效能很高;贪婪无厌的行政人才,可断定效能极低。为什么呢?因为一个人的精力和时间都很有限,假如他把全副精力和时间都用来巧立名目,揩油公帑,他那儿还有多大能耐来处理要公?

近代中国教育史上有三位著名的大学校长:蔡元培、司徒雷登、张伯苓。这三位广孚众望的校长,都是身无长物。但是,他们的精神生活的丰富,却是任何人都比不上。校园内的一花一草、一桌一椅、百万册图书、几十间实验室,都是他们的心血的结晶品。再进一步,散处海外的万千校友,都也是他们的儿女。

大学行政是全国行政的缩影。一间大学办得好,将来改任大总统也不过如此。哥伦比亚大学校长艾森豪威尔,还不是从校长办公室,一步跨进白宫?

像校长是全校行政的主脑一样,各系教授是全校的学术的重镇。最优秀的教授,须体大思精,见高识远,对于本行的学问,应该穷源究流,触类旁通。他多少有所发明或发现,然后著书立说,与当代学人争一日的短长,这种人才实在不可多得,不然,“举世皆圣人,则孔孟亦不足贵”。过去中国最有名的大学,每个学院的名教授至多也不过三五人,新办的大学很可能要打个折扣。

普通教授干的是讲解的功夫,例如学生的外国语文欠通,教授可以利用那机会给学生翻译,又如学生的古文程度不够水准,教授整天在黑板上抄写注释,或者抄录课外教材的片段,借以消磨时间。其实,这种工作,只要学生的语文程度有相当根底,大可埋头图书馆用功,用不着教授在黑板上抄得满头大汗了。

据我自己的经验,大学四年的课堂上的生活所给我的印象一点也不深刻。我所得到的治学的方法,主要的是靠图书馆、旧书摊、学术演讲,以及三五同学的经常讨论、二三前辈所给的精神上的鼓励。事实上,那些精神上的鼓励,不是来自课堂里的,而是得自书房、客厅和茶楼。

记得林语堂在新加坡发表演讲,他时常劝学生用熏火腿的方法来治学。就事论事,这话说得很不错。古人谈良师益友,老是爱用“时雨春风”的字眼,所谓“时雨春风”,指的是熏陶的工夫。又如“鸡伏蛋”,只要有耐性,肯花时间,没有学不成功的道理。

林语堂平素爱好李榷的散文《我所见的牛津大学》。在那篇文章里,作者极羡慕牛津大学的导师制度。他说,一个中等资质以上的学生,如能经常和富有学问的导师在一起高谈阔论,迟早会成为一个很有素养的人。

南大是一间新创办的大学,要采用导师制度,恐怕还需要相当时间。

须知文化教育是最费钱的东西,尤其著名的教授,他们须得到优渥的待遇,让他们以全副精力和时间来治学。教授树立规模,学生亦步亦趋,先接受现有的知识和方法,然后进一步,作青出于蓝的表现。活到老、学到老,请问世间有哪一件事情比较做学问更有趣味?此祝

康健!

子云(1959年9月1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