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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来研读一部新书,《印度的文化和艺术》,颇有所得。当我读到第十章《佛教大学的生活和学术的水准》的时候,不禁感慨万千。现在趁印象很新的时候,顺便把它写出来,供你们参考。

远在唐太宗时代,印度的佛学已经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。中国的高僧玄奘,为着追求真理,宣扬圣教,不惜涉水跋山,远游印度。“乘危远迈,策杖孤征。积雪晨飞,途间失地。惊沙夕起,空外迷天。万里山川,拨烟霞而进步;百重寒暑,蹑霜雨而前踪。”玄奘备尝艰苦,终于抵达圣坛。

玄奘所进的一间大学,名叫那烂陀大学。这间大学招收了一万名学生,聘请了1510名教授。教授和学生的比例为1对6.6。因为学生少,先生多,所以学生和先生接触的机会增加,耳濡目染,融会贯通,自然会造就了许多人才。

原来做学问不外两种办法:一种是新的刺激,一种是旧的琢磨。在那烂陀大学的1510名教授里,至少有几十名已经达到国际学术水准的高僧。那种高僧把毕生呕尽心血的作品轮流向全体同学作公开演讲,每次演讲是个新刺激、新门径。优秀的学生,找到新门径后,须一往无前地继续钻研。但是,自己暗中摸索,难免要走许多冤枉路,他需要良师益友的切磋琢磨,这种工作全靠小组的讨论会,在讨论会里,假如有导师起来作带头作用,随时加以指点和纠正,那么他将得到切实的益处。

那烂陀大学办得举世闻名后,捐款便源源而来,全体师生可以无忧无虑地、专心一志地献身学问。每个学生经过初步的训练后,就开始研究各种高深的课程。分门别类,共有五大部门:(一)文法和字典、(二)艺术、(三)医学、(四)逻辑、(五)哲学。文化和逻辑,是治学的工具和方法,医学是济世的良术,艺术和哲学是精神上的表现。提纲挈领,不蔓不枝;既不是钻牛角尖,又不至泛滥无归,这是多么理想!

大学的日常生活,一以简朴勤劳为生。早晨吃稀粥,中午吃米饭、牛油、牛奶、水果、甜瓜,晚餐又是清茶谈饭,随随便便地吃了一点东西就算数。

这种清心寡欲的生活,已经给有志治学的青年,铺了一条极平坦的大路。他们是夜以继日地专心学习和讨论:高级和初级的同学都相亲相爱,互相鼓励规劝,以求达到尽美至善的地步。

那烂陀大学是自由的乐园。左的、右的、新的、旧的、雅的、俗的,一切的一切,都是兼收并蓄,细大不捐。从那时候起,那烂陀大学就遵守自由讨论的最高原则,这不能不说是印度对世界文化教育的一大贡献。

说来似乎有些矛盾,那烂陀大学既然那么注重自由讨论,但一般师生须严守纪律,而执行纪律的责任,却落在学生的肩膀上。

这事情可以这么理解。一来学生天真活泼,只问是非曲直,不怕威迫利诱;二来学生负起执行纪律的责任后,无形中要提高警惕性,不然,自身不正,怎么能够说服人家;三来那些云游万里的高僧,行踪不定,而学生至少要住校五年。在这期间,他们对学校的了解,恐怕比较一般老师还深刻,同时,他们对学校的兴趣,恐怕比一般高僧更深厚。

玄奘在那烂陀大学专攻五年,到了学成之后,便漫游整个印度。他一面教书,一面继续研究,这种教学相长的生活,使他的学问的基础一天比一天巩固。经过长期的训练和素养,使他不但能够精通教义,而且使他能够发扬光大。到了他满载佛经,回到中国后,他大受唐太宗的赏识,开辟译学馆,专门翻译著述,终于把佛教研究的中心,从印度那烂陀大学,移到长安。

随着佛教的发展,中国各地的佛殿和石窟的精美绝伦的建筑、雕刻、绘画、书法,蔚为大观,而唐朝文化之盛,便成为举世称道的资料。

几年前,我曾写了一篇社论《南洋大学与南洋研究》,我强调南大除讲授普通大学课程外,应以南洋研究为中心。只要学校当局或社会人士每年能够资助巨款,聘请几位专任研究员和十几位助理员来做这项工作,同时,添置图书,鼓励实地调查,相信干一年有一年的收获。十年之后,南大无形中成为南洋研究的中心。世界各地的学者,不谈南洋问题则已,要谈南洋问题,必须到南大来问津,这岂非文林盛事?此祝

康健!

子云(一九五八年九月七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