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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天你对我说,成功在于固执,失败也在于固执。这话说得很对,但仍有补充的余地。

自来成功的人,多是“专心一志”(single-minded),只要他认为正确的路线,他便以全力来进行,百折不挠,誓死不屈。当他的最后的呼吸还没有停止前,他总有成功的希望。

问题不在于单纯的固执,而在于“择善而固执之”。假如我们把“固执”当做勇敢、魄力、毅力,那么“择善”却需要高度的常识、智慧、机变。智勇兼备,缺一不可。不然,这就陷于有勇无谋的境地,结果,还是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。

文绉绉的书生,知天文,识地理,旁及巫医星相。坐下来闲聊天,说得头头是道;到社会去办事情,却手忙脚乱,茫无头绪。读书越多,胆量越小,优柔寡断,坐失良机。这种人命该做书记、秘书、参谋、参议,把各种意见胪列出来,让那些有魄力的人去实行。

土头土脑的武夫,读书虽不多,天赋的聪明却很高。专门的知识很缺乏,应付人事的手腕却相当圆滑。凭着这些胆量和手腕,他们往往敢作敢为。本来“失败是成功之母”,任何事业都经过千锤百炼,才有成功的一线曙光。俗语说:“吃了一次亏,学了一次乖。”真正肯干的人,也许会成功,也许会失败;畏首畏尾,什么事情都不敢干的人,却永远没有成功的道理。

中外历史上的大人物,多是“文能抚众,武能威敌”。既有胆量,又有谋略。他能够采纳众议,然后“择善而固执之”。具备这种胸襟,离成功的目标,大概不会太远。

一般大人物,多出身于农村。少年时代的山崖、海滨、旷野、田园的大自然的生活,使他们养成矫健的身体,伟大的怀抱,坚决的意志,良好的习惯。到了20左右,然后以如饥如渴的求知的精神,跑到大都市来接受现代文明的洗礼。因为机会难得,他们须以极谦虚的态度,吸收一切。用力既多,消化自然比较一般人旺盛,耳濡目染,熟读精思,无一不是“尊德性而道学问”的事情。积一二十年的辛勤,这些来自农村的青年,迟早会在社会上显露头角了。

现代中国第一画家,应推已故齐白石老人。他本是湖南的一个木匠,只因他对绘画有特殊的兴趣,无倦无怠地继续钻研,这才得到文人学士如王闿运、林琴南、樊增祥的赏识,而同行徐悲鸿的极力颂扬,也给他以无比的鼓励。

自齐白石到了北京后,他仿佛蛟龙得云雨,充分发挥他的才智。他博采古人的笔法,化为自己的血液,手不释卷,笔不停挥,长期的努力,造成自己的极崇高的地位。

须知艺术和学术的地位,跟政治地位完全不同。政治人物得势的时候,炙手可热,一举一动,都成为重要新闻。到了失势之后,好像失踪的小猫一样,永远不会出头了。

说来还是研究艺术和学术更有趣味。真正喜欢艺术和学术的人,他们能够从工作里得到极大的乐趣,身外的浮名薄利,完全不放在眼内。孔子说得好:“吾尝终日不食,终夜不寐,以思,无益,不如学也。”你瞧,孔子时常发愤忘食,也时常辗转反侧,整夜失眠。他毕生所追求的就是学问,难怪他能够成为博雅的君子。

你又说,做学问必须有“系统”、有“源流”,这话一点也不错。所谓“系统”,就是“理论的体系”;所谓源流,就是“历史的背景”。任何部门的学问,都脱离不了理论的体系,历史的背景。谁能够把握理论,自成系统;谁能够通时达变,洞悉源流;这才算是“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”。具备这些条件,离通才或鸿儒的标准不会太远了。

这种登峰造极的人才,实在不可多得。在当代的第一流人才中,据我的浅见,罗素可算一个,汤因比可算一个,尼赫鲁也可算一个。

的确,学海是茫无际涯,一个人所知道的实在太少了。要达到博大精深的境界,不但需要天赋的聪明,长期的努力,而且需要良好的环境,适当的机会。

近来你阅读什么书?有没有新的发现?念念!得空拟约几位文友,到郊外去作上下古今谈。你们可以尽量发挥高见,我不妨附庸风雅,聊充听众。肚子空的时候,一盘炒面,几碟点心,我是请得起的。

专此顺颂

撰祺!

子云(一九五九年十月二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