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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晚到维多利亚戏院听钢琴独奏。表演者为国际著名的钢琴家柴卡斯基。他今年48岁,头发全秃,仅剩了稀疏的两鬓。他的身材短小,背部稍微弯曲,这样更显出他的脑袋的庞大。
在演奏的时候,全场鸦雀无声,只见他的十指在键盘上跳跃。急躁处如狂风暴雨,大发雷霆;温柔处如含情的少女,低声软语地诉说相思。他好像总司令,他的手指又好像万马千军,完全听从他的指挥。有时全部出发,有时仅剩一名哨兵,在他的岗位上巡逻。他的小指在键盘上一按,仿佛在无声有声之间,表现他的深沉的思想。
初学弹琴的人,仅用手指;再进一步,才懂得用腕力;到了最高峰的时候,琴师好像把全身的力量,都放在键盘一样。这还不够,他的人格,他的灵魂,一切的一切,都和钢琴融化为一体。就在那时候,我为他的高深美妙的艺术暗中叫好。
日前和y先生谈美的问题。我说,明眸皓齿,粉堆玉琢的女人固然是美;争妍斗艳,万紫千红的花卉也是美;人格高尚,学艺超群的人物才是美中美。
例如柴卡斯基,凭着他的秃头和五短身材,谁也不敢说他是个什么美男子。但他在艺术上最高度的成就,把他整个人美化了。普通人只知道,他所表现的是手指,其实,当他演奏的时候,手、脚、头、颈,以至全身的细胞都在一致活动呢。
柴卡斯基原籍苏联,自小到美国去求学和就业,现在已归化为美国人了。据说,明年他将重返他的故国去参观和表演。
希腊大哲学家苏格拉底说得好:“我不是雅典人,我不是希腊人,我是世界的公民。”第一流的艺术家,像第一流的思想家和学者一样,他们不折不扣地算是世界的公民。何况学术艺术本来没有国界,把人格高尚、学艺超群的人才当做一国的私产,似乎不大公平。
多年来,我一直想着一个问题,这是说,无论艺术或学术,必须达到登峰造极的地位,才算是成功。与其敷衍凑数,不如很认真地拿出最好的东西来,给读者以极深刻的印象。
德国大诗人歌德说:
有许多事物你也许可以写得很好,而未曾充分研究和不熟悉的事物却不容易写得出色。即使写渔夫是成功,而写猎人却也许失败。假如在全体中的什么地方失败,那么部分无论写得多么巧妙,大体总有瑕疵的东西,却没有写成了完美的作品。
广州有个俗语:“不熟不做。”换句话说,与其献丑,不如藏拙。
但是,普通人的想法刚好两样。
自郑板桥以“诗、书、画”三绝出了名后,一般好名而不求实的人,多步他的后尘,个个抬出“诗、书、画”三绝的招牌。其实,艺术作品并不是百货陈列所,有了一个绝技已经可以名家。假如样样都要通,势必一窍不通。
就书法而论,真正到家的人,仅有自己一体,用不着标榜“百体”。虽然他的一体也许是融会贯通了百体千体,自成一家,使读者看了他写一个字,或一行书,便可认出这是谁的笔法,但是,他绝对不把那些还没有脱离了模临的阶段的书法也拿出来展览。这种作风似乎不值得提倡。
二千年来,中国最大的史家司马迁,他的诗篇我们并没有见过。千年来,中国的诗圣杜甫,他的散文仅占全集里的极小部分。其实,一种拿手好戏,已经有资格流传千古,用不着乱拼乱凑,成为“三绝”或“百体”了。
兼通数艺,而且样样出色当行的,中国只出过一个苏东坡,欧洲只出过一个达芬奇。这儿我可以得个结论,有苏东坡和达芬奇兼通数艺的大才的人,不妨一试;否则还是就个人的特长,环境的便利,专攻一艺一技,比较有成功的希望。
昨晚听了柴卡斯基的钢琴独奏后,因为领略治学的一点道理,所以一夜安眠。今天醒来,琴音仿佛环绕耳边,所以赶紧把这点意见写出来,供你参考。
此问
健好!
子云(一九五九年十月九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