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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接到你及一般和你的环境相似的青年们的信件。你们有的非常客气地尊称我为“老师”,要我指导你们研究文史有关的问题;有的很谦恭地把我当作“导师”,要我很坦白跟你们讨论恋爱、求职等现实问题。你们对我的信任和关怀,我十分感激;不过我自己还是个超龄生,永远处于学习的阶段,“老师”或“导师”等名称,我实在当不起,这儿只好原封不动地奉还。

谈到读书,最重要的是自己要用心去读,读到不大明白的时候,便查字典、辞典、百科全书,以及其他有关的专著。到了一切工具书都没法子帮你的忙的时候,才去请教先生或朋友;这样一来,得益会更多。

假如自己不用功,光从讲堂上听老师做留声机,一出校门,恐怕已经忘去了大半;此后一去不回头,等到考试的前夜,才匆匆忙忙地开夜车。为着提神,不惜喝了大量咖啡,等到考试完毕,日前付了很大的代价所换回的一些知识,便随考卷全盘交还老师了。

这种为考试而读书的人,永远得不到书中的真滋味,既没有仔细的咀嚼,又没有好好的消化,随读随忘,一点营养的东西也吸收不到,一点读书的乐趣也没法子享受。这种人虽然读完大学,甚至到国外去留学,我们不敢轻易说他有什么学问。

真是“开卷有益”。一个人只要受过中等教育,以后无论有机会上学或没有机会上学,他大可自修成功。这个例子,古今中外有的是,用不着我一一举例。

我常说,现代学校的课程,一来患太多,二来患太杂。各种功课,样样俱全。可是大多数课本都没有好好的读完;到了第二年,旧的课程便一笔勾销,另来新的科目;可是到了年底,各种课本又多数没有读完。课本越压越多,同时,又没有一种读得精通,结果,难免患了食古不化的毛病。

最近重读丘吉尔的《我的幼年》。他承认自己对于拉丁文毫无兴趣,不过他对于英国文学却有极浓厚的趣味。他曾一字不漏的背诵英文豪麦考莱的诗篇一千二百行,他也曾反复玩味吉本的《罗马帝国衰亡史》。这儿“玩味”二字极关重要。只要读者对于二三名著体会出它们的味道,看得出神,那么他一定有长足的进步。至于哪些书该读,哪些书不应该读,每个人的看法不同,最后的抉择,还靠自己。

在英文方面,那一套《自学丛书》,的确编得好。读了一本,可以知道某一部门科目的梗概,不至误入歧途。假如你能够进一步把书后所介绍的分类书目,按图索骥地作进一步的研讨,三四年之后,你很有把握成为这部门科目的专家了。

你不怕无书可读,只怕立志不坚;你不怕不会成为专家,只怕半途而废。林肯说得好:“一个人如能抱定必胜的决心,可以说是思过半了。”

你们说,为什么我时常跟你们谈读书问题及治学方法,对于青年人有同等重要的恋爱问题及职业问题偏一字不提。这是否逃避现实?

我承认恋爱问题和职业问题,像读书问题一样的重要。但是,就我个人而论,现在年过半百,儿女多数长大成人,关于恋爱的问题,应该让青年的一代去谈,我实在没有插嘴的勇气。

还有一层,30年算是一代。过去30年间,社会制度发生剧变,全世界也发生剧变,许多观点都有修正的余地。我绝对不能以30年前的恋爱观来限制30年后的今天的青年。因此,关于这问题,恕我不敢多谈。

至于职业问题,这是每个人所关心的,不过我始终认定,职业问题和读书问题有联带关系。

撇开一字不识,居然成为千万富翁的幸运儿不谈,在政府部门做事的人,学位的高低,马上显着薪水的多寡。此外,那些担任翻译工作的人,多懂一种语文或方言,便多得一些津贴。因此,就事论事,还是多读书,多学本领为妙。

真是“学而后知不足”。四十多年来,我几乎是手不释卷,可是我刚摸到一点皮毛,又发现底下有一个深坑;刚接近大门,又发现里面有个大洞。以有涯随无涯,因然很吃力;但是,对学问有浓厚兴趣的人,谁都有欲罢不能的感觉。

此请

大安!

子云(一九五九年十月二十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