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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别廿二年。起初还时通音问,后来因公私猬集,实在忙不过来给你写信。偶尔在海滨喝茶,近听水声,远看云影,想起李白“浮云游子意,落日故人情”的句子,心里马上显着空虚寂寞的感觉。

自别之后,我曾经飘飘荡荡地东跑西走,到头来,还是在赤道的边缘长住下去。

朋友,二三十年的黄金时代虚度过去了。当时和你在未名湖畔谈天下事的时候,每个人都有极大的怀抱,可是经过二三十年无情的岁月的严格考验后,我恐怕要交白卷了。我想干的事业还没有开头,著述计划也没有实现十之一二。回想当年,大家在一起评论当代名公巨卿的时候,谁都瞧不起这个,看不惯那个;但是,现在我们又应该怎样交代的呢?

过去的让它过去,现在让我们从头做起。

我深切地觉得,我们一般做学问的朋友,须特别注意健康。过去的文人,多数染着名士气,对于起居饮食,营养卫生,一点也不关怀。年未40,未老先衰,这是多么可惜!

你瞧,当代英国的几个巨人,罗素87岁,丘吉尔85岁,毛姆85岁。印度的几个巨头,普拉萨总统75岁,拉达屈里斯南副总统71岁,尼赫鲁总理70岁。用中国的成语“年高德劭”四字来奉赠他们,实在再恰当不过。

真是“美成在久”。许多大部头著作,绝对不是短期间所能完成的。记得十几年前,我到英国参观的时候,我对于费边社几个巨头的印象,是“精且博,寿而康”。现代科学这么进步,一个人应该具备的起码的知识这么高深,在社会上可以独树一帜的人物,大多数都在40岁以上。假如身体不够健康,精力不够饱满,那么许多事情他们本来能够做,却没法子推动;整天长吁短叹,空令岁月自蹉跎,这对于个人,对于社会,都是个大损失。

为着维持高度的健康,我觉得乡居是个最好的办法。在城里,一天要接见那么多人物,要吸收那么多烟尘,要遭遇许多烦恼的事情,难怪世界的大都市,癌症和神经病都是那么普遍。

一到乡下,事情便两样。除飞鸟、游鱼、小桥,流水、野草、闲花、白云、绿树能够充实生命外,光是清静的环境,已够你忘怀得失。假如无谓的应酬再尽量减少,那么可以充分自由运用的时间便相对增加。“淡泊以明志,宁静以致远”,诸葛亮的教训,实在值得我们玩味。

许多体大思精的著作,需要长久的计划才能够实现。曹雪芹“披阅十载,增删五次”,才完成他的千古不朽的《红楼梦》。司马光费了十六寒暑,才完成一部《资治通鉴》。吉本费了12年时间,写成《罗马帝国衰亡史》。已故剑桥大学克拉潘教授和现任伦敦大学汤因比教授,各自费了30年的宝贵的时间和精力,才完成一部《现代英国经济史》,一部《历史研究》。

10年至30年的时间,说长似乎很长,说短其实很短。自我们品评人物的时候算起,还不是转眼之间,便过了30年?

我承认,八年的抗战及战后初期的通货膨胀和社会不安的状态,使我们这一代的学人受了很大的牺牲。但是,已往不谏,来者可追,我们应该趁这机会订定比较容易实行的计划,限期实施,不然,到了年老力衰,要挣扎也来不及了。

今年二三月间,洪煨莲老师到新加坡来参加南洋大学评议会,蒙他惠赠新著《杜甫》及几篇专论。22年未见,他的头发已经全白,不过精神仍极饱满,谈锋还很矫健。他这部《杜甫》,是长期工作的结晶品,关于老杜的生平的考证工作,洪老师恐怕可稳坐第一把交椅了。

最近我收到耶鲁大学寄来的一部新书,《东方的专制制度》(oriental despotism),是我们的老朋友魏特夫博士的大著。24年没有见面,他的相片也显着十分苍老。据说,他这部著作费了半生精力才能够完成。著书立说,实在不大容易。

近来忙得要命,下月内,当抽暇写两篇书评,请教正!

1960年快要到了。本报循例要出版新年特刊。得暇请一挥大笔,写一篇有关史学研究方法的文字。20多年来,你一直做史学教授,并担任二三学报总编辑,关于中国史学的发展,如数家珍,写起来当不费力。

夜深如水,群星乱飞。缅怀故人,倍增怅惘。什么时候才能促膝畅论天下事呢?此请

著安!

子云(一九五九年十月二十三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