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本集子,开始于1960年5月5日,结束于1961年11月19日。其中除了8个月时间,让我一气呵成地把《泰戈尔传》写完外,其余的时间,平均每星期写了一封信。积少成多,现在居然又编成一集,聊当生命的脚印的纪念。

我的活动范围越来越缩小。每天从家里到办公室,从办公室回家,好像磨坊里的驴子一样,老是走着同样的行程。但是,我的思想的范围却越来越扩大。我神交古人,私淑古人。他们的躯壳,早在几千年、几百年前变成粪壤,但他们的思想、学问、文章,仍像光辉灿烂的明灯一样,使我这么一个在暗中摸索的人,逐渐找到门路。我对他们的指导,表示由衷的感谢;我对他们的启迪,表示无限的尊敬。

在这人事万分复杂的社会里,许多事情越弄越糟,不如关了大门,不闻不问。假如袋里有些闲钱,何妨到海滨或公园去喝一壶茶,望望云,看看海,欣赏欣赏万紫千红,把玩把玩奇花异卉。自然的景物,只会使你欢欣鼓舞,绝不会使你垂头丧气。

像《海滨寄简》初集、二集那样,本书的对象还是我所敬爱的师友和我所关怀的青年。写信的内容,无非报告我所阅读的书籍的感想,或者把我所得的一些经验和真理传达给他们。除了三两篇是写给我不曾认识的读者外,其余大多数都是写给我所熟识和关怀的人物。

本来这些信件,算是私人的信件,照理应该藏之秘笈,不让第三者知道。但是我不搅政治,不懂得阴谋,我只觉得“事无不可封人言”,所以我把它们公开了。为着避免散失,我还费些时间把它们编成一集子。

我常觉得,在校求学期间,是一个人的黄金时代。除每天可以吸收新知识,得至良师益友的指导和鼓励外,还可以结交一些心心相印的朋友。一到社会谋生,每天所接触的人也许很多,但是真正的知心却不可多得。有的是貌合神离;有的是当面恭维,背后指摘。只因知心难得,所以有时遇着一两个可以倾吐肺腑,可以增进智能的朋友,那种乐趣只有“空谷足音”四字可以形容于万一。

我很荣幸,在这赤道边缘,居然也找到几个很有学问的朋友。他们的成就,使我惊奇;他们的努力,使我佩服。到了最近,我又找到几位散处于中国、香港、英国、美国的老朋友的下落,大家通信的时候,又异口同声地说,求学时代是给人最甜蜜的回忆的资料。

近来心平气和,研究圣雄甘地的生平及其著作的时候,时常有会心的微笑。我想在著述《甘地传》的余暇,继续写几封信给新交旧识。虽然秀才人情纸半张,但是文字因缘也许会比酒肉之交更能持久。

一九六二年三月十六日志于新加坡云海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