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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天你告诉我说,我们一个乡亲做买空卖空的投机生意,赢了许多钱。你说得很高兴,我听了却无动于中。你是个很机警的人,你看我的态度那样,所以不再说下去,便静悄悄地离开,免得大家争论。但是,我的话还没有说完,闷在胸里,实在不舒服,所以今天特地用笔谈来代替面谈。
开头我先说我的结论:凡是带投机或赌博性质的事情,我都不感什么兴趣。世间任何事物,都是“无往不复”,有赢一定有输,有得当然有失。赢的效果越大,输的机会就越多。譬如说,买马票,你花了一块钱,有中几十万块钱的希望,不过那种希望,好像海底摸针一样,万分渺茫;买了一辈子马票,恐怕也没有一次中奖的希望。
退一步说,万字票、千字票、十二支、番摊、色宝,谁也没有必胜的把握。假如你要必胜,你只好像“地毡式的轰炸”(carpet bombing)那样,不分皂白地全盘压下去。这样一来,你每场都中彩,其实,每场都输钱,不然,做庄家的人个个都要吃西北风。
谈到麻将和四色,有人也许会夸张自己的技术非常高明。事实上,这也是痴人说梦的办法。假如搓麻将和打四色的人,个个能够凭技术来取胜,那么他尽可不必担任什么职务,便以搓麻将打四色为职业就够了。为什么喜欢赌钱的人,到头都是一贫如洗呢?
大抵喜欢投机或赌博的人,都有这么一种阿q的精神。赢钱的时候,自夸技术高明;到了输钱的时候,便自怨运气不好。只因任何不如意的事情都可用“运气”来解释,所以喜欢投机或赌博的人,永远是执迷不悟。
其实,几个人长期在一起赌博,到了最后,谁都输钱,只有庄家赢钱。当你拿一块钱去买马票的时候,你的钱的价值即刻去掉四毛钱,经营马票的人,就把各买主剩下的六毛钱集拢起来,用跑马的方式来决定中奖的号码;一百万张票里,中头奖的仅一人,其余九十九万九千九百张票都落了空,剩下还有几十张票中了二奖、三奖及什么入围奖、安慰奖。
我曾到过蒙特卡罗最大的赌场去参观赌博。那赌场像皇宫一样堂皇壮丽,里边分为好几等级,赌注由小及大。到了最后的一个大厅,周遭金碧辉煌,地毡厚达二寸,赌台四周坐着许多百万富翁。男的穿着燕尾服,女的全身珠光宝气,另外还有一些像统计学教授的人物,凝神苦思地用心来填表格,然后决定到底应该把赌注压在那一边。我以好奇心询问一二赌徒,是否有人会赢钱。他们含笑地答道:“极少数会赢钱。大多数是满载而往,空手而归,不然,摩纳哥政府哪里有钱来开销?”
我也曾到越南堤岸去参观几间“娱乐场”或“俱乐部”。当时最出名的娱乐场是“大世界”和“金钟”。这些是大众化的赌场,大大小小的赌摊不下几十摊,其中有一间专供大赌的豪客,作享乐的处所,男男女女多数都携带整箱钞票来作赌注,因赌破产或自杀的人,已经不成为新闻了。
另外还有一家大俱乐部,会员多数是当地的百万富翁或准富翁,里边嫖赌饮吹,一应俱全。那些小侨领要和大侨领发生联系,不得不找机会到这种俱乐部去“进贡”。为什么我把赌钱叫做“进贡”呢?因为大鱼吃小鱼,大侨领吃小侨领,这已经成为弱肉强食的定例。那些“技术”参差的人固然包输,假定“技术”比较高明,大侨领尽可派出一些赌博专家做代表,结果,非把小侨领的口袋扫光不行。
根据我长期的观察,凡是带投机或赌博性质的事情,输钱固然是输,赢钱还是输。因为赌博的人的心理多少有一点变态。当他赢钱的时候,他自己也觉得这是侥幸,得来太过容易,所以他不得不乱花一场。
记得少年在故乡,邻居有个远亲,嗜赌如命。他时常到外边去赌博,非到天亮不回家。他回家敲门有三个方式:赢钱的时候,双手携满鸡鸭鱼肉及其他食品,所以他用屁股推门;不赢不输的时候,他还保持平衡,所以用手敲门;到了输到片甲不留的时候,他怒火冲天,只好用鞋尖来乱踢了。
不错,好赌是人类的天性,同时,参加任何带投机或赌博性质的事情的人,没有一个不抱绝大的信心。你瞧,各国的政治冒险家,当他们要发动大规模的战争的时候,他们何曾没有必胜的信念,但是,结果是怎样的呢?
善战者服上刑,爱投机或赌博者多数吃亏。这是我一贯的看法,不知道你赞成否?
专此顺祝
康健!
子云(一九六〇年五月十二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