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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天接到你的信,知道你是个好学深思的人,慰甚!
你受了人家的批评后,不会埋怨这个,痛恨那个,反而非常小心地检讨自己。这种作风,就是进步的前秦曲。只要你继续保持这种作风,你的过失便天天减少,成绩日日增加,因祸得福,问题全看你会不会了解自己,督促自己。
你问我:“有的人”和“有些人”有什么分别?
据我的看法,白话文的“这个”和“那个”,等于英文的this和that。“这些”和“那些”等于these和those。前者单数,后者多数。同样的,“有的人”是单数,“有些人”是多数,至少习惯上我们都这样用法。
你说,有人批评你的中文不是道地中文,而是广府文。这事情你用不着担忧,你听我慢慢道来。
中国的文字统一,口语除南部两三省份外,也大部分统一,所差的仅是南腔北调这问题。自文言改为白话后,北京话定为全国的正音,其他各省各县的人一律采用。在采用北京话为国语的过程中,南方人因为要从头学起,他们利用国音符号,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咬,结果,多数会说标准的普通话。年来在新加坡专门教人说普通话的黄孟圭老先生,就是一个例子。他是福建南安人,落籍福州,受业于北洋大学和美国,但他说普通话的时候,谁也听不出有点福州腔或南安腔。另一方面,接近都门的天津人,大多数的口腔却改不过来。
谈到白话文的写作,许多江南人都写得一手白话文,丝毫没有露出各自的省份的特色,如茅盾、冰心、朱自清、叶圣陶,他们籍隶浙江、福建、江苏,但他们的白话文都很到家。
真正以写北京话著名的,仅有一位老舍。起初我看他的小说时,每页总有几个字不大明瞭,后来看惯了,也不过如此。年来老舍的作风稍微有点改变。去年看了他的一部新著《福星集》,里边已经减少北京的土话,气氛上越来越近纯粹的普通话了。
去年从朋友处借到一本狄更斯小说的中译本,译者林汉达,运用纯粹的大众语来写作,那文字的浅白,远非三四十年前的初期解放的作家所能比得上。写序者陆志韦,他是个心理学教授、诗人,不过最近二三十年来,专门研究语言。由他的序文里,我知道他们一般朋友在大众语上曾下过很大的工夫,现在是到收获的时期了。
这也许是广州距离中原太远罢;中国的国语运动,在广州进展得较慢。在抗战的前夕,广州的各级学校多数还采用广府话为教学的媒介语。此外,广州、香港、澳门的报纸,时常渗杂当地的方言及特殊的字汇。这事情我初到香港的时候,非常刺眼;后来中国的一两家大报搬到香港,旧友重逢,倍增情谊。此后,我就很少阅读省、港、澳的报纸,免得根底浅薄的我,不知不觉间会受了不良的影响。
谈到翻译,我倒愿意发表一些意见。翻译要搅得好,译者至少要具备几个条件:
(一)兼通两国文字。译者必须有作家的资格,译出来的东西,琅琅可诵,断不至使读者要硬着头皮来看,甚至有曲解、误解的危险。
(二)有专门的学识。譬如翻译医学的专门著作,这只有读医科的人能够胜任;翻译法律的条文,这只有长期研究法科的人能够应付裕如。须知隔行如隔山,每行都有它的特有的术语,而每个术语都有极深刻的含义。专门学者花了几十年工夫,才摸到头绪;到了习惯成自然的时候,所谓专门术语,已经变为他们的日常用语。假如外行人单纯靠一部普通字典,一部专门辞典来翻译,结果,时常会闹出笑话。
(三)有丰富的常识。要增进常识,只有多看书报这一条路。学问好像河流一样,积聚到了相当分量,便有触类旁通的乐趣。谁能够作不间断的努力,而且多思索、多发问、多参考,迟早有水到渠成的希望。
为着检讨自己的翻译是否够水准,最好把已经成名的翻译家的译文拿来和原文对照,看看名家的译文是怎样,自己的译文又是怎样。在细心对照的过程中,你很快会发现自己的缺点到底在哪儿,人家的特长又在哪儿。一面照照镜子,一面逐渐改善,期之以恒,我保证你的译文能够登堂入室。
英国最特出的史学家吉本,自谓他的文字得力于双重翻译的训练。你现在有意研究翻译,所以我希望你也步着吉本的后尘。
此问
近好!
子云(一九六〇年五月十六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