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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天到报馆去办公的时候,书桌上照例放着一大堆信件。这些信件多数是从许多还未相识的青年朋友寄来的,其中有的托我介绍职业,有的要我刊登稿件,有的闭着眼睛恭维,有的也曾破口大骂。这些信件我照例一一看完,其中我的确能够做得到的事情,我马上就办;那些超过我的能力的,或者我根本不需要理会的事情,我就把它们搁置下来。这些七零八碎的事务,大约耽误了我二三十分钟工夫。接着,我又心平气和地从事我的业务了。

开头我要向那些托我介绍职业的朋友敬致万分的歉意。在这人浮于事的社会里,要找个适当的职业,并不是十分容易的事情。据我知道,报上“征职”的广告一刊出,每个职务至少要有几十个人逐鹿。那些履历齐全,经验丰富,人品端庄的人,无疑地会得到较多的中选的机会。此外,在冷战还没有停止之前,一个候选人的思想和行动也在有关当局考虑之列。七除八抹,被录取的机会并不算太多。

另一方面,那少数真正学有专长的人,尤其是教授、医生、律师、工程师、会计师,他们刚从英国或澳洲回到马来亚,公私各机关,都争先恐后地要罗致他们。

这儿我们可以下个结论,失业问题,一面是由于产业不大发达,没有许多位置可以安插;一面也由于自己准备不够充分,没法子争取主动。

谈到刊登稿件问题,我和一般同事都觉得大伤脑筋。由于新闻和广告的拥挤,副刊的篇幅越来越缩小了。那些内容隽永,长短适中的稿件,编辑先生恨不得它们会源源而来。那些内容枯燥,篇幅浩繁,或者触犯禁令的文章,编辑先生难免要摇摇头。此外,每个作者把自己心爱的作品寄到报馆后,恨不得马上登出,稍微迟缓一点,便怨声载道。谁也承认,编辑先生有取舍删改的权利。这种“权利”可以使他们结交一些文友,也可以使他们得罪更多的撰稿人。

今天你们又以非常动听的名义,给我写一封相当诚恳的长信。你们对我的恭维,我原封不动,全数奉还。你们对我的批评,我倒想趁这机会解释一下。

你们说,我的《海滨寄简》,主要的是讨论“治学与治事”的问题,对于社会上的现实问题完全撇开,这未免太过于偏见。其实,这并不是我逃避现实,又不是我的偏见,而是我有我的苦衷。

太平洋战争前,我写了将近十年最现实的问题,即国际问题和社会问题。到了战争爆发后,那些文字变成了我很大的负担。战后我一直在报馆写了15年最现实的问题,就是国际问题和社会问题。那些文字给我吐露一些见解,同时,也时常给我带来无限的麻烦。

还有一层,现实问题的文字,今天很新鲜,不久便成为明日黄花,没有保存的必要了。因此,战后我下个志愿,公余之暇,我要凭我个人的兴趣和素养,学写一些游记、传记、散文、杂文。积15年的辛勤,现在已写成几本不大成熟的小册子了。空闲的时候,自己拿来翻阅,倒也可以加强自己对某些事物的记忆。这比较每天在办公室里所写的许多最现实的文章,更合我个人的胃口。

你们说,我的作品毫无革命性,这种批评倒搔着痒处。我崇拜革命家,但我自己并不是革命家,这好像我佩服音乐家、雕刻家、美术家,而我自己并不是音乐家、雕刻家、美术家一样。事实如此,毫无办法。

其实,革命不过是人类活动中的一种,并不会包括一切。我承认自己至多仅能做到“和平的革命”;要我去冲锋陷阵,或者整天乱喊“杀!杀!杀!”我却做不到。

真正的历史家,除态度客观之外,还须有远见。从历史家的观点说来,左翼的列宁固然是个伟人,右翼的丘吉尔也是个伟人,而无偏无倚、坦坦荡荡的尼赫鲁何曾不是个伟人?假如站在任何一党的立场,这又当别论。赞成列宁的人,一定要咒死丘吉尔;支持丘吉尔的人,一定要痛骂列宁。至于尼赫鲁,因为他是中立而不倚,有时左右逢源,有时两面夹攻。高兴的时候,不妨和他打个招呼;不高兴的时候,简直不用理睬。见仁见智,就是这意思。

最后,谈到个人的享受问题。我想普通人所注意的享受,如喝酒、抽烟、跳舞、打牌,我一点也不感兴趣。除了几个月看一次电影外,主要的是空闲时间都是面对大自然,看看云、望望海、散散步、读读书。这种享受既不费钱,而且可以增进身心的健康。希望你们也多多接近大自然,尽量享受大自然的恩赐。

记住,摒除烦恼,才是最大的享受。

工作忙碌,时间实在不够分配。来信恕不能一一作复。

此祝

进步!

子云(一九六〇年六月十三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