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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才到了海滨,只见狂风大作,白浪滔天。那些愁云惨雾,密密层层地覆在头上,好像世纪末日快要来临,活活地把人吞下去一样。
作为人类先驱者的诗人,他老是“哀民生之多艰”。可是一般混世魔王,他们却表现最狰狞的脸孔,整天作大战爆发的美梦。假如祈祷会发生效力,那么我一定很虔诚地跪在无所不知、无所不能、无所不在的真主面前,祷祝诗人长命万岁,咒骂混世魔王天诛地灭。
真是“暴雨不终朝”,不用一个钟头,又是云消雾散,雨过天晴了。人类究竟是很容易受环境的支配,环境一变动,心情也跟着变动。刚才愁眉不展,现在又心花怒放,好像前途有无限的光明一样。因此,我趁心情较好,兴趣较浓的时候,赶紧给你写一封信。
昨晚我参加一个熟人的宴会。他的家距离闹市不过半英哩,可是里边却另有一番世界。
这儿显然是个宁静的乡村,周遭都是简朴的木屋和亚答屋,道路也崎岖不平,不过一般居民仍保留着守望相助的古风。那位熟人的家座落于一排木屋的中间。为着庆祝结婚的大典,他免不了要张灯结彩,那五光十色的电灯,居然把整排九间屋子都悬挂起来。
这虽小事,但是在距离半英哩外的闹市绝对办不到。一来城里人的结合,基于利害的关系,彼此之间没有什么真挚的感情。住在隔壁或对面,甚至住在楼上或楼下的人,彼此漠不相干。一个家庭做喜事,其余各家一点也不关心,更不用说把整条街让你张灯结彩,大摆筵席了。
二来城里人和城里人之间,貌合神离,嘴里说的是一套,心里想的又是一套。每个人以自己的生活做中心,同时,也以自己的行为作批评人家的标准。人家穿得破破烂烂,他就讥笑无能;人家穿得衣冠楚楚,他就表示妒忌。反正人家都不对,对的只有他自己。
因为大家没有共同的兴趣,住在城里的人反而觉得十分寂寞。他们的交游很广,真正知心的朋友,反而找不到半个。他们破除寂寞的方法,就是赴宴会、逛娱乐场。其实,在宴会和娱乐场里,一晚上也许可以认识几十个人,可是结果像一把白米撒在墙壁上那样,一点也没有关系。
我曾参加过一个国际性的社团,会员总数达四五十万人,每个大城市差不多都有分会。各分会每周定期开一次聚餐会,席间还邀请“名人”演讲。起初我曾抱了个很大的期望,想在那个团体里结交两三个朋友,可是我一连缴过四五年的会费,聚餐了两百多次以后,除在公共场合,要多点几次头,多拉几次手外,连一个朋友也没有交到。
我在失望之余,决心不参加什么社团了。一有闲工夫,宁可拼命看书。虽然书中并没有什么黄金屋、千钟粟、颜如玉,但书籍不会使你麻烦,却是事实。
“相识满天下,知心有几个?”中外古今的文人,多少都有这种感觉。只因知心实在太少了,所以偶尔得了一个,不但本人引以为荣,连别人也羡慕不置。在历史上,我们知道两三个志同道合的朋友的结合,往往会发生极大的力量,尤其是在思想界和文艺界。
的确,“二人同心,其利断金”。可是茫茫人海中,要找一两个知交,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。
回头再谈乡村的朴素的生活。
由奴隶出身的伊索,他也许是乌有子虚,根本没有这么一个人,但他那部寓言,好像庄子一样,实在脍炙人口。光是那一篇《乡下的老鼠和城里的老鼠》,便可透露出他是拥护前者,反对后者。乡下的生活比较简单,不过谁都有安全感,自由自在地过活,不像城里人老是那么提心吊胆,随时都有毁灭的危险。
自都市发展后,农村简直没法子生活,谁都要赶到都市,希望找个立足点。因为粥少僧多,于是钩心斗角的事情,已经成为家常便饭。得意的人,生活比较优裕;失意的人,只好卷起包袱,垂头丧气地再回到乡下了。
城里和乡下有这么大的差别,这的确是近代文明社会的悲剧。为着弥补这缺陷,许多人都是一早匆匆忙忙地跑到城里来办公,晚上又匆匆忙忙地赶回乡下去度一个清静的良宵。至于周末和假期,当然以在乡下闲居为得计。
听说你近来时常下乡,我很赞成。在乡下里,你不但会使身心健全,说不定你还可以结交一两个真挚的朋友。
此问
近好!
子云(一九六〇年六月二十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