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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看见你做文十分艰苦,最近看见你做文却毫不费力。这儿证明这一年来你所下的工夫已经有相当的收获。
古人教人做文,不外“读书多,积理富”六个大字。旷代奇才如杜甫,他的得力处,不外“读书破万卷,下笔如有神”。假如你经常用功,多看书,多做笔记,积聚既久,你就像蚕儿和蜂儿一样,自然而然地会吐出万缕的青丝,酿成甜美的蜜汁了。
《红楼梦》你已经看过。你知道黛玉和香菱论诗的时候,曾说道:
词句究竟还是末事,第一是立意要紧。若意趣真了,连词句不用修饰,自是好的;这叫做(“不以辞害意”)。
你知道,思想和意趣,即普通所谓“题旨”,是文章的灵魂。假如你具备高超的思想,正确的意趣,那么用什么体裁,什么形式,甚至什么语文,都能够发生很大的作用。相反的,假如你的思想庸俗,意趣平常,那么你就是运用生花的妙笔,也没法子增加一丝半厘的分量。假如把那种文字译成第二种语文,更是味同嚼蜡了。
西洋的《伊索寓言》和《圣经》,都是有两千年以上的历史,可是现在读起来,还是津津有味。中国的先秦两汉的巨著,也有两千年以上的历史,到如今,还是使人百读不厌。
我们研究古人成功的原因,可得下列的结论:
第一,命意不凡。《伊索寓言》,差不多每篇都有新意思。看了之后,谁都不禁要发出会心的微笑。那种微笑就是读者和作者的精神上的默契。换句话说,微笑等于默认,等于投作者一票。假如大多数读者都投作者一票,那么这种书就是“不废江河万古流”,纵使秦始皇复生,也没法子使它绝迹了。
第二,趣味盎然。从刚会说话的小孩,到白发满头的老翁,没有一个不爱好故事、寓言、童话的。聪明的小说家固然以隽永的故事做中心,甚至一本正经的教主,纵横捭阖的政论家,也要穿插许多故事、掌故、譬喻,使文章生动,直叩读者的心弦。到了读者和作者起了深切的共鸣的时候,文章就有效果了。
第三,句子简练。任何语文的诗篇,除音韵和谐,声调铿锵外,都以简练著名。的确,简单的生活,是最充实的生活;简练的文字,是最标准的文字。《圣经》有个最短的句子,“耶稣哭了”。而英文仅寥寥两字jesus wept。这两字的力量,至少有万斤的分量。它给耶稣作心理的分析,可是它所包含的深刻的意义,却着墨无多,让读者慢慢咀嚼,仔细推敲。这种含蓄蕴藏的力量,比较尽情暴露的文字,更能够博得读者的同情。
第四,作风独特。初学走路的婴孩,固然需要大人扶持,可是到了相当时候,他必需独立走路,不然,这等于患着小儿麻痹症,算不得健康的生活。同样的,初学写作的人,也许会受这个作家的驱使,那个作家的影响,可是到了真正著书立说,把作品问世的时候,他必须有独立的作风,不然,这至多仅算是冒牌货。
古人说:“学我者病。”这话是千真万确。因为读者所要求的是原装货,不是冒牌货,所以作者必须培养独立的作风,使读者看他的一篇作品,甚至一段文字,便知这是出于名家的手笔,非普通人所能做得到。
模仿陶渊明的人,一定不如陶渊明;抄袭托尔斯泰的人,当然不如托尔斯泰。为什么呢?因为模仿抄袭的东西,多少有破绽和漏洞,明眼人即刻可以看得出。
老实说,标新立异,建树独特的作风,可以说是作者的最后关头。熬过此关,才算成功;不然,这还是没有成熟,非日夜加工,恐怕不易达到目的。
针对这一点,宝钗曾提出具体的意见。她说:
做诗不论何题,只要善翻古人之意。若要随人脚踪走去,纵使字句精工,已落第二义,究竟算不得好诗。
为着培养独特的作风,作者须“命意新奇,别开生面”。千万不可跟着人家的尾巴跑。
“为人性癖耽佳句,语不惊人死不休。”只因杜甫的这么大的魄力,不但命意不凡,趣味盎然,而且句子简练,作风独特,所以他才能够独往独来,空前绝后。
你的文字天天在进步中,这是个可喜的现象,不过到炉火纯青的境界,你还有相当的距离。祝你
努力!
子云(一九六〇年六月三十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