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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前接到来信,觉得你非常天真可爱,可惜你目前正患着严重的“左倾幼稚病”。这种病,像“右倾顽固病”一样,是相当难医。在精神上,因为你带着有色的眼镜,成见很深,不是武断,便是盲从,毫无商榷的余地。在行动上,你既然这么积极,所以将来你不是做领袖,便是做工具;很少会心平气和地研究客观的事物,找出自己独到的见解。
在6月30日的那封信里,我说失业问题,一半是由于产业不发达,弄到许多人没法子安插;一半是由于个人准备不够,没法子适应新环境。这本来是老生常谈,没有什么新奇,可是你一看到“个人准备不够”的句子,马上冒火,同时,还举出一批政治上的亡命客,说他们准备很够,为什么他们也找不到职业?
我说的是常情,你说的是例外。你应该知道搅政治工作的人,他们所付的代价,最高的是杀身成仁,其次才是坐监,至于逃亡到海外做记者或教员,这在他们的心目中,根本不算怎么一回事。只因他们所追求的不是普通人所谓“职业”,而是“夺取政权”,所以他们失败则已,假如有一天革命成功,那么他们将稳坐头把交椅,不是院长、部长,便是大使、公使。战后十几年来新兴国家的首长,大多数都坐过监,而他们的职位的高低,差不多和坐监的时间的久暂作正比例。最值得人惊奇的,就是加纳的恩克鲁玛,头一天还是个阶下囚,第二天却稳坐总理衙门的宝座呢。
我说过,站在任何一党的立场,赞成列宁的人,一定要骂死丘吉尔;支持丘吉尔的人,一定要痛骂列宁。至于尼赫鲁,因为他是中立而不倚,有时左右逢源,有时两面夹攻。想不到你竟站在党的立场,要坚持“绝对”的是非。
从中国哲学史的观点来看,主张性善的孟子和主张性恶的荀子,都有他们应得的地位。因为谈理论的时候,只要“持之有故,言之成理”,著书立说的人便可告无罪。身后的是非,谁也管不着。
从中国政治史的观点看来,蜀、魏、吴三国的领袖,各有千秋。因此,《三国志》的作者陈寿很公平地把他的书划分为《魏志》、《蜀志》、《吴志》。《三国演义》的作者罗贯中,惑于“正统”的理论,他不但扶蜀而抑魏吴,而且把诸葛亮捧得三分不像人,七分不像鬼,最后,还能够呼风唤雨,俨若神仙。
其实,就文治或武功而论,魏武帝曹操,实在比同时代的几个政治领袖都高明,可是一般人不暇深究,他们听到诸葛亮的“先帝惧汉贼不两立”这句口号,先入为主,以后便把曹操当做奸臣贼子,什么功绩都一笔抹杀了。
年来中国已经有少数大学者做翻案文章,从三国的时代背景,政治形势,文学思潮里探讨曹操的本来面目,把《三国演义》所勾画、所描写的曹操的狰狞的脸孔,一扫精光,这倒是文坛盛事,值得我们细心研究。
谈到福建的人才,你仅提了两位政治红人,这充分证明你的阅读的范围太过狭窄,同时,你的批评的标准,无形中受某种读物的影响。
自宋代南渡以后,八百年来福建人才辈出。在理学上,一位集大成的朱子,他可以算是孟子后第一人。过去60年间,在中国文坛上,严复、林纾、辜鸿铭开导于先,许地山、郑振铎接踵于后。至于科学界、医学界、司法界、海军界的人物,更是车载斗量。可是这些人的著作,到如今,你恐怕没有读过多少,所以你才有这么大的勇气,任意品评甲乙,说某某比某某好过一万倍,某某又比某某强胜一万倍。这儿我除佩服你胆量过人外,我实在不了解你到底用什么尺度来衡量。
关于南大毕业生,你因为自己所接近的一两位的水准不够高,所以便表示满肚子不高兴。其实,任何学校都有高明的学生,也有低劣的学生。就我所认识的几位优秀的毕业生而论,他们不但思想成熟,而且能够在各种专门的学报上发表洋洋万言的大块文章,可惜这些学报你大概没有机会看到,而你所看到的不过是报屁股的几篇杂感的短文。像你这种武断的作风,我实在不敢恭维。
最后,我老实告诉你,知人论世,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。在古代,凡是写正史的,不但是全国第一流的文豪,而且是海内公认的最渊博的学者。史家须具备史才、史学、史识、史德,他对于典章、文物、人才、书籍的品评,须心平气和,批评恰到好处,而“恰到好处”四字是文章的最大的鹄的。
你应该保持勇气,不过你须加上集思广益的态度。须知兼听则明,偏听则暗。只要胸怀坦坦荡荡,这才能够保持平衡,而不至说得过火。
此问
学安!
子云(一九六〇年七月十一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