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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7月2日来信,知道你最近就要毕业,慰甚!
在没有举行毕业考试之前,你还要充分利用时间来加紧研究,希望达到最优异的成绩。这种认真求学的精神,就值得人羡慕。
本来“学问之道无他,求其放心而已”。只要一个人能够集中精神,专心向学,迟早总有惊人的成绩表现。
然而我最喜欢的,就是你不以目前的小就,便觉得心满意足。相反的,你会下最大的决心,以目前的成绩做基础,今后仍继续不断地钻研。到处都有资料,到处都有良师;资料层出不穷,良师又循循诱掖;学问一天一天进步,眼界一天一天扩大。再过十年二十年的切实的工夫,你不难和当代学人较量高低。
现代学问最注重严格的训练或纪律,即英文所谓discipline。从前中国的书香之家,也最重视严格的训练或纪律。年轻的一辈,家学渊源,成绩自异常人,而且脱颖而出的时间比较老一辈提前。
中国如此,西洋也没有例外。19世纪英国的出类拔萃的经济学家、逻辑学家、文学家约翰·密尔,他在父亲一手教导之下,不用进什么学校,到了17岁,便可独立谋生,而且可以跟并世的第一流的学者分庭抗礼了。密尔说,他之所以能够比普通学人提早25年成名,主要的是得力于严格而又有系统的家教。
自中国设立新式的学校后,到如今已经有60年的历史,可是一般学人还脱离不了科举的余毒。他们以为得到文凭,好像得到功名一样,此后,便束书高阁,一直在社会上鬼混。有些饭桶的教授在大学教了几十年书,唯一值得自豪的,还是当年的一张文凭或毕业论文。
随着时代的加速度进展,旧的落后的观念应该完全被淘汰,代之而起的是精益求精的态度。
现代的科学和技术的进步,真是一日千里。我们暂且不必提到什么太空的研究,军火的改良,光是日常生活有关的汽车、收音机、录音机、雪柜,差不多是一年一个样子,而尼龙和塑胶产品的花样的翻新,使人大有应接不暇的样子。
为着迎头赶上新时代,每个学人在打好专门学问的基础后,须继续不断地订阅几种专门的杂志。因为各种新发明、新发现,都由专门学者以论文或报告书的姿态,在专门杂志上发表。此外,新书评介,文化简讯,也应该经常浏览,看看自己这一门有关的学问已经进展到什么程度。
为着阅览学术杂志,除母语外,你至少要精通一种外国语,同时,还要略通一两种外国语。所谓“精通”,是指自由看读写作,一点也没有障碍;所谓“略通”,是指阅览时能够充分了解,至于会话或写作,大可不必太过用心。不然,研究学问便泛滥无归,旁枝繁茂,主干反而十分脆弱,结果,是得不偿失。
当大学课程告一结束的时候,最好是到研究机构做研究生,或者留在大学里当助理。因为现代科学的研究,离不开图书馆和实验室。假如一离开图书馆和实验室,这等于精神上全盘缴械。
在今天我所发表的一篇社论里,我曾说:
像商品有行情一样,文化也有中心。就一个国家而论,京都多数是文化的中心,住在穷乡僻壤的学者,非到京都,不能表现他的才华;非结交专家学者,也不能使他的学业有登堂入室的希望。你瞧,一代大儒荀卿,当他到了50岁之后,他还要仆仆风尘,跑到京都一显身手,其他才不出众、语不惊人的庸夫俗子更不必说了。
你的性情沉静,实事求是,不慕虚名,这是做学问的秘诀。我希望你再下三四年工夫,一面从头温习过去几年间所学的功课,温故知新,其味无穷。同时,把基础打得更切实些;一面进一步选修一两门高深而又专门的课程,使你开开眼界,增进知识,并且知道登上一山,还有一山,像剥笋那样,一层一层地剥进去,漫说新的香味会使你垂涎三尺,光是那种越来越接近目的物的乐趣,已经耐人寻味。
此间华人值得人称道不置的,倒不是那些住大楼、坐大车、吃大菜、说大话的家伙,而是已故林文庆博士。林博庆的儿子林可胜博士,孙子林国安博士,个个都是著名的医生兼教授,同时,在学术上都有相当贡献。可惜我目前忙着研究印度问题,不然,我真想给林文庆博士写个长传呢。
此问
学安!
子云(一九六〇年七月二十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