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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天你问我说,为什么文学家以医生、律师、记者出身的比较多?我想这问题并不难答复。
首先我们要知道文学家和著作家的分别。那些专门研究各种作品和作家的人,叫做文学家;那些以写作来表现个人的学问思想和生活经验的人,叫做著作家。医生、律师、记者多数受过高深的教育,至少也自修到家,所以语文这一关早已打通。只要他们懂得充分运用他们生活上所接触的人物、景物、故事,那么资料将源源而来。医生、律师、记者之所以能够成为著作家,主要的是这个原因。
其次,在现实社会里,工作时间越长的人,收入越少。他们的时间和精力,完全耗费于例行公务中。回到家里,妻子噜噜苏苏,儿女哭哭啼啼;要工作既没有精力,要休息又没有机会;坐立不安,如困愁城。像这种人,一年到头恐怕看不到两本书,更谈不上什么写作了。
医生、律师、记者则不然。他们花了一部分时间,可以把生活上的必需品全盘解决,剩下的空闲时间,他们可以在温暖的家庭、庞大的图书馆,甚至名山古刹、竹楼茅舍,慢慢撰述他们的作品。只因他们不必急急等米下锅,所以他们的作品完成后,还可以一再推敲,直至无懈可击的时候,才拿出来问世。用力既深,气象自然不同;这一点,明眼人自然会看出来。
无论如何,要做学问,非有闲暇不可。只有闲暇,才能够鼓励人按照固定的目标,不慌不忙地前进。不然,生活太不安定,或者整天忙得喘不过气来,虽孔子、亚里士多德复生,恐怕也要交白卷。
谈到清闲,据我的分析,先要解决生活问题;生活无忧,一个人才可以心平气和地做学问。不然,人闲心不闲,结果,仍不能达到目的。
在古代,学而优则仕,读书人急急要做官。因为在产业落后的社会里,做官是读书人唯一的出路。它不但能够解决个人的生活问题,而且也可以附带解决许多亲戚朋友的职业问题。王安石曾说,他有60人靠他吃饭,这事情只有他以宰相的地位才可以做得到。
孔子三个月没有官做,心里就焦急得要命。他的周游列国,代天行道倒是次要的事情;主要的目的,还是先要解决生活问题。
一代才子袁枚,他做过几任官后,囊有余积,他这才能够在西子湖滨,长享人间的清福。假如他们真是两袖清风,恐怕饿死于西湖也没有人理睬了。
假如官做不成,退一步是做清客。从前中国富商巨贾,照例要养一些清客。清客虽然吃不饱,饿不死,但是当大多数人都在饥饿线下讨生活的时候,清客便变成很可以羡慕的职业了。清客的好处,就是清闲;有了清闲,他才可以从事学问或艺术的素养了。
自文章可以卖钱后,读书人即用不着急急要做官,也用不着兜圈子做清客了。凭着一支笔锋,他可以稳拿大笔稿费。丘吉尔做了一辈子大官,可是他的薪俸所得,远不如他的一部巨著《第二次大战回忆录》。艾森豪威尔从联军总司令那么高的职位下台后,他的储蓄也寥寥可数,可是他的一部《欧洲十字军》,却给他带来百万元稿费。再过几个月,他退出白宫后,他还可以回到葛底斯堡的宁静的农场,过着优哉悠哉的生活,用不着仰赖养老金了。
像丘吉尔和艾森威尔的稿费之高,可算是例外。最正常的方法,就是各国的科学院、研究院都是养着一些院士或研究员。这些院士或研究员,衣食无忧,工作又很清闲。而图书馆和实验室的设备,他们又可以充分利用。专心一志,有恒不懈,所以他们的成就,往往会超过同时代的机会不太好的学者文人。
在马来亚,政府官员的工作相当繁重,多数人于下班后,仍要继续办公,所以他们可以利用的闲暇并不多。这儿的富商巨贾有的是,不过他们的学识有限,看不起读书人,没有一个能像犹太籍的富翁哈同那样,懂得培养一代学者王国维。他们充其量在三缺一的时候,拉个没落的文人来凑数;要他们培植读书种子,这简直是白天做梦。这儿出版事业不发达,稿费低得可怜。用稿费来喝茶,还可以勉强凑付;靠稿费来吃饭,恐怕全家都要吃西北风。至于院士或研究员,这儿根本没有这名堂。除马大教授的待遇高,工作轻外,其他教育文化机构的人,很少有足够的闲暇,让他们继续进修。
积极的路子既然走不通,这儿的文人学者只好采取颜回和陶渊明的消极的办法。安贫乐道,忘怀得失,这也许能够使他们少受一些烦恼,多享受一些闲暇的清福。
此祝
进步!
子云(一九六〇年八月三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