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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萧的数学窍门已通,昨晚特地请她看了一场电影,演的是《西厢记》。当我看到“长亭送别”那一幕的时候,鼻子一酸,差一点儿要流下泪来。
回到家里,心中老是想念着这一对小夫妻。同时,《西厢记》那一段千古不朽的文字,不禁涌上心头,跑到笔头。
碧云天,黄花地;西风紧,北雁南飞。晓来谁染霜林醉?总是离人泪。恨相见得迟,怨归去得疾。柳丝长玉骢难系,恨不得倩疏林挂住斜晖。
中国的文学,最重含蓄。要含蓄,作者仅用暗示的手腕,便可达到目的,用不着赤裸裸地尽情暴露出来。你瞧,当秋高气爽的时期,黄叶已经铺了满地,周遭肃杀的气象,连季候鸟也要南归,希望过了一个隆冬,明春再北上。谁料在这当儿,自己心爱的人,偏要匆匆地离开。在无可奈何的情形下,眼泪自然而然地会从早晨流到晚上,从黑夜滴到天明。树叶上的露珠,凝结成的薄霜,这恐怕也是离人的眼泪点染而成罢。
本来聚少离多,已经相当难受,何况相见恨晚,分袂又很快,简直连说两句话的机会也不可多得。路旁苗条的柳丝,把它折一段来赠别,倒还不错。假如要用柳丝来羁縻骏马,这根本不济事。就在这时候,斜阳吐出万丈的光芒,天空也瞬息万变,为着多享受片刻无限好的黄昏,只好拜托疏林,把夕阳多留了一会儿。
看了上述的一段话,便知道什么叫做“烘托”,什么叫作“对照”,什么叫作“高潮”。
我常觉得,西洋男女的恋爱方式太过唐突,一来就是拍拖,再进一步,就是热烈的拥抱、接吻。在巴黎,无论咖啡店、戏院、地道车、桥头,你总可以看到成双整对的男女在表演狂欢的状态。他们的大胆的行动,好像旁若无人,只有他们是人间最幸福的鸳鸯,可是他们离婚的次数之多,也是东方人不敢相信。
其实,世间的事情是相对的,热烈多少,冷酷也多少。一般电影明星,当她们和异性接触的时候,她们何曾不是海誓山盟,相亲相爱。到了反目那天,有的对簿公庭,有的互相咒骂,而自杀和谋杀事件也层出不穷。早知如此,何必当初?早知尽情暴露的无聊,不如稍加含蓄,保留一些神秘成分,好像吃橄榄那样,有苦尽甘来的回味。
老实说,从文学的观点看来,我爱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,我更爱《西厢记》。除美妙的台词各有千秋外,深厚的含蓄、暗示、烘托的滋味,总比暴露、坦白、狂热好得多。
今晚无事,又请阿萧看《鲁班先师》
根据传说,鲁班算是木匠的始祖。他凭着一双手,大胆设计,细心执行,结果,土木工程上的许多困难的问题,都给他一手解决了。
普通人懒惰成性,既不肯用脑,又不愿出力。已经知道的事情,他们觉得太容易,再也不肯用心;未知的事物,他们又害怕得要命,束手无策。这两种态度都不对的。
鲁班先师则不然。他不相信什么天才不天才,他只会大胆假设,细心工作。他充分利用规矩准绳,把所有尺寸较量得十分精确。因此,那个不能合拢的石桥,经过他精细的计算和努力加工后,一下子便填补得天衣无缝了。同样的,短少六七尺的横梁,经过他的设计后,居然用两头木鱼衔接得很严密了。这不但是废物利用,而且也非常美观。
至于城墙上的堞楼,这项工程他本来没有什么经验,可是经过他的苦心焦思后,他居然把人命攸关的大问题,也轻易解决了。
当他每次在工程上表现神迹的时候,人家老是夸张他的大天才,可是他仍谦恭地说自己并没有什么天才,只会多用心思,喜欢研究罢了。
只因他所追求的是工程上巧夺天工的成绩,并不是人世所崇尚的虚名,所以他牢牢地坚守“功成、名遂、身退”的信条,连姓名也不让人知道,仅以“鱼日村”这么一个假名来搪塞,这还不是中国传统上的道家精神的表现?
简单说一句,“功成而不居”的人,是第一流人物,因为他不夸耀自己的功劳,所以永远不会自讨没趣。有功邀赏的是普通人,因为他出了多少力气,希望得到多少报酬。至于无功受禄,或者“贪天之功以为己力”的人,那简直是奴才的奴才的奴才,不值得一笑。
假如《西厢记》是文学的杰作,那么《鲁班先师》无疑地是劳动者的模范人物。这两个片子都很有意义,望你抽暇去看一看。
此问
近好!
子云(一九六〇年八月十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