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槟城一别,不觉已经过了8个月。在这期间内,我因为忙着撰述《泰戈尔传》,弄得夜不安寝,食不甘味。亲友寄来的信件,堆积如山,我看完把它们放在一边,始终找不出时间来答复。熟人到家里来访问,我非常感激他们的盛意,但我也找不出时间去回拜。至于电影或文娱,我只好看看广告,聊解眼饴,要抽出时间去寻开心,似乎十分困难。

从撰述几种长篇传记的经验,我知道大部头的著作,到底和短篇的散文不同。写短篇的散文,只要兴奋和灵感一来,差不多可以援笔立就。至于大部头的著述,无论创作也罢,研究也罢,非有大魄力便不能交卷。

一部百万言的《红楼梦》,它需要披阅十载,增删五次,然后才算是完璧。一部百万言的《战争与和平》,它要经过七次的删改抄写,然后才算是定本。一部《资治通鉴》,需要16年才杀青。当代英国克拉潘教授的《近代英国经济史》及汤因比教授的《历史研究》,各费30年的工夫才能够完成。小就与大成,小点和大菜,二者之间的差别,并不是普通人所能估计。

你知道,我在报馆的工作,主要的是写社论,虽然偶尔也编辑一些副刊或特刊。社论这东西,是和时间赛跑,越和新闻配合越好。只因时间性太重,所以过了不久,便成为明日黄花,连自己也掉头不顾,更不必说一般读者了。

为着保留一点生活的脚印,公余之暇,我把全部时间和精力都贯注于读书写作。以前所写的多是散文和游记,近年来却偏重传记,将来也许还会尝试长篇小说。

自五年前经过一场大病后,精神大为减退。从前是无限公司,日夜可以毫无限制地继续煎熬;现在已经改为有限公司,一切须量入为出,早眠早起,起居饮食,都受严格的管制。

承嘱为你的刊物写稿,本应如命,只因精力有限,不敢分心,更不敢任意透支,所以写稿这事情,恐怕要敬谢不敏了。方命之处,望你及其他约我写稿的朋友多多原谅!

闲居无事,细心思索中外历史上移风易俗的工作,主要的是落在两三个有心人的肩膀上。山东出了孔孟,居然成为礼义之邦。屈宋文章,曾左事业,使湖南人个个有光采。建安曹氏三父子,眉山苏氏三父子,都能够主持文运。欧洲的文艺复兴,无非得力于罗马三画圣。名噪一时的英国湖上诗人,他们的人数也是屈指可数。

根据上述的分析,我们可以领略移风易俗的工作,全在两三个有志之士肯负起带头的作用。这些人须动机纯洁,认识正确,既不为名,又不为利,只为负起历史所加的使命。起初,他们的行动也许像旷野的呼声,不为社会重视,但是,经过相当时间后,社会人士对他们的认识逐渐增加,等到一种运动蔚为风气的时候,他们便达到收获的阶段了。

年来研究印度问题,颇有所得。我觉得印度在2505年前出了一个佛祖释迦牟尼后,它的文化、艺术、政治、经济一直停滞不进,至少可以说是进步得不快。它几度被外族侵凌,尤其是独立前的150年间,曾受英国的统治,使它没法子按照自己的意志来发展。

平心而论,英国这个老大的帝国,自有它的风度,比起西欧其他拥有殖民地的国家,相去实在不可以道里计。

英国在印度所留下的光荣的传统,可归纳为下列几点:

第一,树立健全的文官制度。我们知道,政党可以上台,也可以下台,但文官制度须十分健全,使政府可以继续不断地办理要公。战后亚洲和非洲许多新兴国家在行政上搅得一塌糊涂,而印度却能够按照固定的方针,厉行第一次、第二次,甚至第三次……五年计划,主要的是得力于健全的文官制度。

第二,实施良好的英文教育。虽然尼赫鲁说,“殖民地教育是书记教育”,但在印度的英国文官中,曾产生了一位特出的史学家、政论家、诗人麦考莱。麦考莱在印度服务多年,除撰述一部巨著《英国史》外,还写了许多传记及诗篇。在印度没有独立以前,每个上流人物的书房,差不多个个都有一部《圣经》,一部《莎翁全集》,一部《麦考莱全集》。只因印度人懂得“简练以为揣摩”,所以印度的少数文人学者能够写出标准的英文,养成他们爱好文学的习惯。

第三,印度在短短三十年间,一连产生了三个大人物:泰戈尔、甘地、尼赫鲁。泰戈尔和甘地开路于先,尼赫鲁继承于后。这三个人的相互合作,相互照应,使印度在国际文坛政坛上发出万丈的光芒。相反的,假如这三个人不生于同一时代,甚至彼此互相指摘,互相抵消,恐怕世人对印度的看法又不同了。

简单说一句,我们须尽量接受先人的丰富的遗产,然后加以发扬光大,有多少热,发多少光。想起“无忝尔所生”这句话,我们实在不能不发愤用功了。

此请

著安!

子云(一九六一年五月十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