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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你由家里搬到马大的寄宿舍,这是你第一次离家,过着独立的生活,虽然经济上的完全独立还须等待你的学业告一段落之后。
由新加坡的华校出身的学生,要进马大读书,从前根本不可能。这几年来,新加坡教育当局,尤其是马大当局,知道这问题的重要性,所以从前年起,把大门开了半扇,让40名华校毕业生,进入先修班;去年增加到80名,今年又增加到120名。马大的逐渐开放门户,让华校高中毕业生多一进修的机会,这不但对这些青年是个鼓励,而且使那些一路来仅受英文教育的学生,更能够了解华校的状况。这对于不同教育源流的学生合并在一处,让他们在一起学习,一起玩耍,一起工作,因而发生同舟共济的精神,是有很大的益处。
读书的目的,在于养成一个人的高尚的兴趣。把兴趣抽掉,读书等于苦差。
在我治学的过程中,燕京十年给我的印象最为深刻。那儿的学生,多数都有很大的抱负,自幼就想做这个家,那个家。将来能否达到这志愿,那是另一回事,不过他们那种朝向最高的鹄的进军的精神,是读书人应有的态度。
二三十年前,交通工具仅有电车和人力车,道路也崎岖不平。一般大学生都过着极贫苦的生活,把钱节省下来书店或旧书摊去买书。除在书店站着阅览几个钟头外,一上车就打开新书来看。至于图书馆阅览室,那更是座无虚席。
在伦敦,我仅逗留三星期,它给我最大的印象,就是各阶层人士的常识都非常丰富。英国的报业最发达,价钱又便宜,因此,在电车、地道车、公共汽车上,差不多没有一个人不看报,同时,由于公共图书馆、出版事业的发达,借书或买书都十分便利,看书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。
经常阅读书报,不见得会使你成为一个专家,但至少会使你的常识丰富,成为一个谈吐不俗的人。这是做现代人的起码条件,望你养成深厚的阅读的兴趣和能力。
这也许是环境的关系罢。这儿的学生多数是急功近利,很少有纯粹为学术而学术的精神。读文科的老早就预备做行政官,读医科或法科的老早就预备将来开药房、办律师馆。
人生衣食真难事,在求学时代就预备将来的谋生之道,这事情未可厚非,至少这比较那些纯粹会消费的人好得多。
但是,照我的看法,读文科的人,不一定个个要走行政官那条路,他大可以传道授业,著书立说为终身的志愿。读医科或法科的人,不一定个个要开药房、办律师馆,他大可在中央医院长期服务,或者做个贤明严正的法官。
假如我是个医生,我宁愿在中央医院或其他较大的医院服务。因为在大医院里,病人多、专家多、设备也比较充实,一个学有专长的医生,在大医院里服务,他的学识和经验将与日俱增。
须知学问是漫无止境的。一个专家不是继续进步,便是退步,断不能把10年、20年、30年前在学校里所学到的一些学问,便踌躇满志地说了一声:“道尽在是了。”
现代的学问虽然分工得很细密,但彼此是相互关联的。一种新学说的建立,一个新仪器的发明,使其他各部门学问都受影响。在这种环境下,除了少数根底雄厚,工具犀利,头脑敏捷的人外,多数都随时有落伍的危险。
由于医科课程的非常繁重,我不敢教你多看文学的书籍,致精神涣散。但课余之暇,朗诵几首诗篇,欣赏一两篇散文,看看一两幕剧本,并不碍事。
你知道19和20世纪交替期间,剑桥大学出了一位经济学家马歇尔(alfred marshall,1842—1924)。他的专门知识是经济学和数学,但他对于文学也有高深的造诣。他曾说,他每次探索专门问题告一段落的时候,便阅览翁莎的剧本,以便调剂精神。经过长期的累积,他的文字也自成风格,不像一般学者那样,老是写出味同嚼蜡的东西。
你的书架上也有七八本诗圣泰戈尔的诗篇,得暇不妨细心玩味泰翁的作品。那种光风霁月的襟怀,一泓清水的风格,豁达开朗的境界,将使你养成“不忧不惧”的健全的心理;心理一健全,读书才能够深入,行为才不至越轨。
耶稣在旷野40天,禁食受试惑,可是他的意志坚定,无动于衷。至圣大贤和庸夫俗子的分别,全在于“动心”和“不动心”。这是修养的基本工夫,望你特别留意。
此问
学安!
子云(一九六一年五月十八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