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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后连接几封信,知道近况清胜,慰甚!

承赠《中国文学史》四厚册,谢谢!这部书观点正确,材料丰富,而文字也琅琅可诵,可算是后来居上。我希望不久之后,能够看到一部《中国通史》,这种工作是吃力不讨好,专门学者不敢做,普通文人做不来。它需要史才、史学、史识、史德四者兼备的人,才可以动笔,光是阅览资料的准备工作,至少需要十年苦工夫。

从前梁任公既有这宏愿,又有一枝常带情感的笔锋,最适宜做这种工作;可惜他对政治太过热心,致精力分散,没法子完成他的志愿,这是很可惜的。

做人真是难事,没有名望,连吃饭也发生问题;有了名望,时间就要由社会去支配,自己没法子作主。难怪诗圣泰戈尔得到诺贝尔文学奖金后,在私人信件上很感慨地说道:“从今以后,我再也得不到片刻宁静了。”

谁也知道,真学问全是从寂寞中得来。那些显赫一时的政治显要、社会闻人,一天到晚忙着开会、接见、批阅文件,三日一小宴、五日一大宴,连气也喘不过来。假如私生活再不检点,这简直是双斧伐孤树,连生命也保不住,哪里有闲工夫继续做学问?

我常觉得,搞政治的人,在某种环境下,坐监几年,强迫他休息,让他有多余的闲暇来检讨和写作,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。尼赫鲁的三部大著《世界史一瞥》、《印度的发现》、《自传》是在长期监禁中写出来的;列宁的《俄国资本主义发展史》也是在监狱中完成的。他如文学上的名著《天路历程》、《鲁滨孙飘流记》、《唐·吉诃德》,它们的作者也经过一度的囚犯生活。

思想这东西是最难捉摸的、稍纵即逝的东西。一个人受了新刺激,马上有反应。当印象还很新鲜的时候,须把它速记下来。速记积聚了相当时期,最好找个机会加以整理。这两部分工作,缺一不可。没有速记或笔记,将来无从问津。速记或笔记积得太多而不加以整理,这等于陈年烂账,将来一看就觉得头痛,不如干脆把它扔掉,还使精神上少了一层负担。

在新加坡期间,你要教导四百名学生,弄得你有“这不是教书,而是带兵”的感觉。这不能不说是个遗憾。

本来材料是现成的,问题全在选择的工夫。学问是多方面的,问题也全在选择的工夫。聪明的教育家,他会循循善诱地指导学生养成治学的兴趣和方法,由博返约,执简驭繁。到了这地步,学生将会觉得欲罢不能,非继续研究,不能满足他的治学的愿望。

一个学有根底的学生,当他进了大学之后,他应该以图书馆或实验室为生活的中心。只要他肯用功,埋头苦干,迟早便有丰富的收获。

至于教授,他应该处于指导的地位,让学生质疑问难。一个问题解决了之后,又有新问题;一连解决几个问题,学生便豁然贯通,以后他将以势如破竹的姿态,一往无前地穷源究流,用不着别人指导了。

在书籍这么方便的时代,尤其是指导入门的书籍很多的时代,一个人没有进大学也照样可以研究学问。所不同的是,大学里有图书馆、实验室的设备,有各种专家学者让你请教,最后,还有机会让你结交许多志同道合的青年,做将来社会活动的准备;而这些条件,是那些没有机会进大学的人可望而不可即的。

著名大学和普通大学的分野很简单:前者取录学生非常严格,后者取录学生马马虎虎;前者聘请教授注重真才实学,后者聘请教授仅看人事关系;前者对于图书仪器的设备,力求充实,后者因陋就简,只要应付得过去,便算功德圆满。只因一念之差,前者和后者的出产品判若天壤。

但是,办大学是一宗极端困难的事情。它是整个国力的比赛。以文化高度发展的英国,到如今,还是以牛津、剑桥、伦敦三间大学驰誉国际,其他各大学也许有某些学系、某些教授闻名宇内,但要它们得到学术界的公认,还需要相当时间。美国大学多达一百多间,但举世闻名的还不到十分之一。号称文明古国的中华,独擅胜场的仅得北大和清华。文化最普及的日本,首屈一指的还是东京帝国大学。任何事业的成功,不外天时、地利、人和的适当的配合,同时,又靠时间、精力、金钱的累积。“莫问收获,只问耕耘。”这两句话应该成为每个人的座右铭。

来信一再垂询你的几个旧生,足见你的人格的伟大,堪为师表。据我的观察,世间最能帮忙同学的是同学,最能伤害同学的也是同学,“所谓成也萧何,败也萧何”,就是这意思。

近来有什么新著,得暇乞惠赐一二,以开眼界。

专此,顺请

著安!

子云(一九六一年六月五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