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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天和你闲谈办报的事情,很有趣味。现在趁印象还很新鲜的时候,把它记载下来,聊当将来参考的资料。
俗语说:“千军易得,一将难求。”任何事业的成功,主要的是靠人才。有了人才,自然而然会找到资本;有了资本,不难添置一切必要的配备。人才、资本、配备三者俱全,连天大的事情都可以顺利完成,何况区区一间报馆?
报纸虽然是近代化的一种大企业,它需要有关各部门都很健全地平衡发展,但它的灵魂仍寄托于编辑部。读者花了钱去买报,主要的是希望看到几条重要的新闻,几篇可读的文章。此外,电影消息、经济行情、体育动态、赛马专栏、卫生常识,各就各的兴趣,抢先看个究竟。只要读者对某些问题,某些作家发生浓厚的兴趣,那么他们将予以大力支持,而报馆的地位将一天比一天巩固。
中国之有现代的报纸,少说也有80多年的历史。其中资格最老的应推上海《申报》(1873年创刊,1949年停刊),在国际地位最高的应推《大公报》(该报于抗战期间,曾得到美国密苏里大学新闻学院的奖金)。
《大公报》起初也没有什么苗头,自1926年改组后,由吴鼎昌、张季鸾、胡政之三人共同负责。吴鼎昌是盐业银行的董事长,后来又做贵州省长,让他来做经济的靠山,不怕资金周转不灵;张季鸾主持笔政,而且时常做政府当局的座上宾,对于政局的变化的消息,他往往比较别家报纸灵通;胡政之本来是个名记者,他曾到巴黎和会采访新闻,具备名记者的资格来主持业务,他这才能够独具只眼,遴选办报的长才。
起初《大公报》仅以社论闻名。每天晚上,几个巨头总要开会讨论,提供具体的意见,然后指定一个执笔。文成之后,仍要再三斟酌,成为一篇既有新风色,而又琅琅可诵的文章。
在态度上,《大公报》是采取“小骂大帮忙”的政策,平时尽量找漏洞,敢批评,读者看得很痛快;到了危急关头,它便站在国家民族的严正的立场来支持政府,结果,它的效力比较从头到尾地“诚惶诚恐,死罪死罪”的几十间党报,强胜万倍。
《大公报》在社论上发生很大的作用后,它便进一步特派记者到各地去采访,着重非常精彩的特写。
起初,他派了一位很能干的记者到西北去参观。中国是个庞大的国家,对于边疆的事情,大多数人都莫名其妙。自那位记者的特写在报纸上连载后,大家才大加赏识。他的旧学颇有根底,他懂得运用《读史方舆纪要》的方法来描写现实的环境,遇必要时,将历史地理的知识加以点缀,成为文情并茂的通讯。因此,他的《中国西北角》出版后,马上风行一时。
1931年的“九一八事变”,给《大公报》制造一个好机会。《大公报》里有个自学成功的编辑,他充分利用图书馆的资料,编成一种《六十年的中国与日本》,每天在报纸上连哉,引起读者很大的兴趣;后来汇订成书,多达六厚册,这使各大学的西洋史或近代史教授瞠目结舌。因为后者仅能做外国学者的留声机,食古不化;而前者居然有胆量和魄力,担任这么艰巨的工作。
经过长期的努力后,《六十年的中国与日本》的编者不但成为“日本通”,而且可步张季鸾的后尘,成为一个著名的主笔了。
随着社论及国内通信网的成功,《大公报》开始布置外国通信网,而最初引起读者注意的是萧乾的伦敦通信。
那时欧战爆发,英国虽然不是“民主国家的兵工厂”(arsenal of democracy,引用罗斯福总统的名言),但欧洲的许多流亡政府都以伦敦为根据地。萧乾运用他的轻松的笔调,从侧面来描写战争的进展;每篇通讯出版,读者都争相传诵,使读者对于国际问题有进一步的了解。
此外,《大公报》在东京、美国、新加坡都有特派员,他们的长篇通讯稿也受读者欢迎。
自1936年起,《大公报》曾创办“星期论文”一栏,广约学者专家轮流撰稿。这些专论多数都值得一读。第二年,上海《申报》也如法炮制,由它的负责人赵泰先生(现任马大中文系讲师)到北京去邀请十二人轮流执笔,召集人为顾颉刚教授,我也躬逢其盛,现在顺便带了一笔。
至于电讯版,欧美各大报,多用“本报专电”,仅有落后地区的报纸,才完全采用各大通讯社的电讯。为着节省篇幅,同时,使新闻更见有条不紊,我主张“综合报道”是个好办法,虽然编者要多费一些时间。
总之,读者既注重正确详尽的新闻,又崇拜卓著声誉的作者。假如报馆当局能够多方面网罗名士为它效命,那么读者将把看报当做日常生活的大事件,而报纸也会不胫而走了。
此外,朝野人士能够尊重新闻自由,给记者以种种便利,这在提高和普及文化上,将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后果。
以上所述,是二三十年前的掌故,我们可以把它当做历史的镜子看。至于战后十几年的情形,我非常隔膜,恕不多谈。
此问
近安!
子云(一九六一年六月九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