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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信意有未尽,今天打算和你继续谈下去。
谈到办报,除报馆内须多聘英明干练的记者外,它还须和广大的社会发生密切的关系。凡是有一艺之精,一技之长的人,报馆须多方面想法联络,以便随时咨询。因为个人的见识有限,社会问题却无尽无穷。假如报馆平时能够争取社会的合作,那么任何问题发生的时候,它便能够六辔在手,指挥若定,不至搅得满头大汗,而摸不着头绪。
至于一间独立的报馆的立场,前信曾指出“小骂大帮忙”。老实说,“小骂大帮忙”,妙不可言,对于政府,对于报馆都有益处。
先说政府。政府是由少数民选代表组织成功的。民选代表也是人,任何人都免不了有过失。只要他肯认输,肯坦白,不至把小过变成大错,这就是亿万生灵的幸福。
春秋时代的郑国,曾出了一位眼光远大的政治家——子产。郑国本来有一个民间的组织,名叫“乡校”。所谓“乡校”,等于马来亚各地的俱乐部、会馆、会堂或咖啡店。一般民众于茶余饭后,或工作的余暇,到这种公共场合去谈天说地。你知道,普通人一坐下来谈天,除嘘寒问暖外,便要说东家长、西家短。再进一步,他们便要批评时政的得失。
由于人类一向是不满现状,所以在批评时政的时候,往往贬多于褒。偶尔政府派出的情报员,在公共场合,听到不利于政府的批评,于是来个“小报告”,政府当局听了之后,怒不可遏,就在盛怒的姿态下,拍着桌子,大发雷霆,同时,要下令把“乡校”的牌照吊销。
子产是个很有涵养的人,他很幽默地说道:
我闻忠善以损怨,不闻作威以防怨。岂不遽止?然犹防川:大决所犯,伤人必多,吾不克救也;不如小决使道,不如吾闻而药之也。
寥寥数语,成为千古美谈。
一间独立的报馆,等于所有“乡校”的总汇,它应该把民众不满的情绪,很巧妙地表达出来,至少它也要辟出“读者之声”或“读者投书”一栏,让民众来诉苦。一来民众满肚子的冤气,一经发泄,他们便觉得阿q式的精神上的胜利;二来政府当局知道民众有不满的地方,马上想法改正,这比较一意孤行,将错就错好得多。
因为报馆平时敢怒敢言,这无形中造成报馆的无比的权威。到了国家民族危急的关头,报馆很微妙地把舵儿一转,给政府以全力支持,这才发生无限的力量。
另一方面,假如政府当局把独立的报纸当做御用的党报看待,只许捧场,不许批评;只许替要人文过饰非,不许揭发任何要人的罪行,这间报馆将信用扫地。到了国家民族危急的关头,它想由衷地发表惊天地而泣鬼神的大块文章,谁也不敢相信了。
伊索是个聪明人,他的寓言里一则《狼来了,狼来了》的故事,寓意深长。这是个“太平门”,平时备而不用,等到真正要用它的时候,这才领略它的妙用。
除一党专政的国度外,在欧美各国里,在国际和国内发生最大功用的报纸,并非在任何党报,也不是销路最大的“大众报纸”(mass paper),而是“高级报纸”(quality paper)。
写到这儿,翻阅《1961年英国年鉴》。在“报纸”一栏下,它列了一个表,其中独立的《泰晤士报》的销路,不过26万份,而《每日镜报》多达456万份,《每日快报》也达414万份。至于星期日出版的《世界新闻》,竟达645万份。可是各通讯社及国际人士所信任的,却是独立的《泰晤士报》的社论和新闻。事实上,在言论自由的社会里,无偏无党的报纸,才能够不忧不惧;只因不忧不惧,这才能够独往独来,而它的言论才能够发生巨大的影响。
英国如此,美国、法国也没有两样。美法两国的高级报纸,当推《纽约时报》和《巴黎世界报》。它们不隶属于任何一个党,而是站在国家民族的立场来说话。在它们的心目中,政党可以上台,也可以下台,但国家民族却万古常春。
根据这观念,独立的报纸绝对不会给任何政党以无条件的帮忙;相反的,它仅给强有力的政府以有限度的支持。这是说,“小骂大帮忙”。
“小骂大帮忙”,等于十字街头的交通灯,一面给政府以较大的便利,一面也给人民有诉冤诉苦的余地。这是“制衡”(check and balance)的妙用,政治领袖不可不认识;不然,他们将自找麻烦。
最后,就报馆本身而论,“小骂大帮忙”也是一间独立的报馆生存之道。不然,它失了平衡,中心毫无把握,这就失掉独立的报纸的身份;到了政党没落了,报馆也就关门大吉了。
去年英国自由党的报纸,个个随着自由党的没落而全盘拍卖,便是个明证。
专此顺祝
康健!
子云(一九六一年六月十八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