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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6月6日信,知道你身体健康,不胜喜慰!

今年是泰戈尔诞生百年纪念,全世界各大城市都有纪念会。就新加坡而论,我们除聘请专家演讲,编印特刊、电台广播外,还表演泰戈尔的戏剧、放映泰戈尔的电影、举行学生论文比赛。

你知道,1927年,泰戈尔曾到马来亚游历。他在新加坡、马六甲、吉隆坡、槟城、太平等处都有逗留。他的足迹到处,总有人夹道欢迎。除演讲赴宴外,马来亚的开明人士曾送一笔钱,资助他的国际大学

在马来亚,大多数人的人生观都浅薄得可怜。许多白手成家的人,到了腰缠万贯的时候,只懂得酒色财气,子女玉帛。偶尔他们也做些社会公益的事情,但多数是没有目的,没有计划的。因此,他们把极大部分财产遗留给子孙。到了百年仙逝后,政府的遗产税局按照财产的票面价值,抽去60%,剩下的财产,由妻妾儿女去争抢。强有力的多抢一些,抢不到的就去请律师替他们打官司。等到官司了结的时候,剩下的数目已经小得可怜,于是下一代又要从头做起。

大人物和普通人的分别,就是前者看透名利关头,后者却死咬着不放。到头来,那些看透名利关头的人,并没有饿死;相反的,他们却尝到“既以与人己愈多”的后果。历史上的真实的大人物不必说,就小说上虚构的角色而论,《水浒》的宋江,一生博得“疏财仗义”的美名,结交三山五岳的英雄好汉,难道宋江一生所花的钱是从娘胎带来的不成?

回头再说泰戈尔。他所办的国际大学,是要实现他自己的理想。他的毁家兴学的故事,谁都知道。当1913年,他得到诺贝尔文学奖金的时候,那笔巨款,他又毫不吝惜地填到国际大学上边去了。以后,他漫游欧、美、中国、日本,他老是“三句话不离本行”,反复说明国际大学的使命。凡是能够同情他的主张的人,他都引为知己。

真是“至诚所至,金石为开”。许多一毛不拔的守财奴,震于泰戈尔的大名,往往会自动地捐款送给国际大学。

因为印度人公认泰戈尔为印度的国魂,所以1951年,国际大学便改为国立大学,一切经费由政府负担。九泉有知,泰戈尔应该觉得一生心血所寄托的机构,可以永远继续下去,而他也可以瞑目了。

今天报载,泰戈尔唯一活着的儿子——罗庭德拉纳特(rathindranath tagore),于本月3日病逝。至此,诗人泰戈尔身后的嫡系血统,已告断绝,因为罗庭德拉纳特没有儿女。

一位印度专栏作家,在泰戈尔的儿子罗庭德拉纳特去世以后,曾对他的一生,作下列的论断:

作为一个不平凡的人物的儿子,罗庭从一出生起,就得到他父亲的钟爱。他的为人谦恭有礼,在多方面都有助于他父亲的事业。假如说他的事业和德行,没法子和他的父亲相比,至少他是诗人的一个忠实信徒。他用孟加拉文写成的科学小品,以及从巴利文译出的古典作品,都得到读者的好评。几年前,他写了一本英文回忆录《在时间的边缘》,更显出了他的文学才能。

从这段消息里,我们要注意两个问题:

第一,从表面上看来,当诗人泰戈尔诞生百年纪念的时候,他已经宣告绝后。不过这仅从血统来说;假如从精神方面来看,那么泰戈尔正可以说是千子万孙,世代连绵。老实说,他不但是印度的大诗人,而且是世界的大诗人。他的作品已经被译为许多种文字;爱读他的诗篇及其他文学作品的人,谁都觉得他是活在人间,“如在其上,如在其左右”。

第二,做平凡人的弟子容易,做不平凡人的儿女困难。当泰戈尔初创办国际大学的时候,学生仅三人,其中一个就是他的儿子。从泰戈尔本人的立场看来,这是心口一致,言行一致的光明磊落的行动。从他的儿子的立场看来,他仿佛被父亲拿去做试验品。须知初创办的学校,多数都是因陋就简,谈不上师资,说不到设备。假如他可以自由选择,他当然要进加尔各答比较著名的学校。

泰戈尔的儿子,甚至泰戈尔的几个亲兄弟和堂兄弟,在当地都有相当名气,可是和泰戈尔一比,难免小巫见大巫。在商业上,先人的遗产,可算是一种雄厚的基础;在学术和艺术上,家庭的遗传虽然也很重要,但最关重要的是自己能够立定脚跟,机杼一家,谁也不能依赖父兄和师友。

“将相本无种,男儿当自强。”此祝

健康!

子云(一九六一年六月二十六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