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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月4日是美国独立纪念日。凡是研究近代史的人,谁都知道1776年是个最值得纪念的日子。因为美国革命,开现代各国革命的先河;有了美国革命,其他各国的革命也可以说是有例可援,干起来也顺理成章。

报载,今年美国独立纪念日,美国驻莫斯科的大使馆举行大宴会,到有各国嘉宾1100人,其中苏联人占了800名。在宴会场中,苏联总理赫鲁晓夫是最活跃的一位,他载歌载舞,谈笑风生,但没有一句涉及政治。就在那一天,赫鲁晓夫还发了一通电报致美国总统肯尼迪,一面表示庆贺,一面恭祝总统福躬康泰。

我看完报后,跟一位朋友说,赫鲁晓夫真会做戏;朋友同意我的意见,不过他加了一句:“做戏需要有本钱。”

“事如春梦了无痕。”人生本来像一场春梦。诗翁莎士比亚更肯定地说,“人生像舞台”。在舞台上,生旦净末,一应俱全,有的做主角,有的做配角,其余大多数的都是跑龙套。做戏是假的,但许多妇女的观众却是“假戏真做”,当台上表演悲剧到高峰的时候,她们在台下不是嘘唏叹息,便是涕泪交流,和舞台人物起了共鸣。

闲话休提。自第二次大战结束后,世界便分裂为两大阵营。非美即苏,非友即敌;其间几乎没有中立的余地。这是就整个世界形势来说。若论个别的国家,那么北韩和南韩、北越和南越、印度和巴基斯坦、东德和西德,不但彼此分疆而治,界限划得十分鲜明,而且同胞兄弟视若不共戴天之仇。

再进一步看,在同一阵营里,彼此的步伐也不大一致。表面上,大家高举香槟杯,互祝健康;事实上,甲方却希望乙方提早没落沉沦,让自己独享其成。再就接受美援的国家而论,政府多数是右倾的,人民却是左倾的。

例如日本。日本民间左翼的力量奔腾澎湃,但政权却落在亲西方人士的手里。这是事实。因此,当艾森豪威尔总统准备赴日之前,他的先遣部队便到东京去布置,东京民众即日举行盛大的示威运动,表示不欢迎,结果,艾森豪威尔总统很聪明地取消日本之行。当这种不愉快的事情发生的时候,日本的报纸的本地新闻以极大的篇幅,绘声绘影,张大其辞,可是东京的八家大报的主笔们却很谨慎地出版“联合社论”(八家报纸同时登出一篇社论),说话隐隐约约、吞吞吐吐,谁也不敢推波助澜。

其实,东西两大集团的对立,是没有意义的。由对立而生的“冷战”,更是不可宽恕的。甲方控乙方为强盗,乙方就诉甲方为土匪;甲方詈乙方为娼妓,乙方就骂甲方为婊子。半斤八两,不值识者一笑。因此,当有人歌颂政治领袖“万岁”的时候,便有人暗中咒骂他“短命”。无往不复,世间的事情当作如是观。

就在东西两大集团对立的期间,印度产生了一位出类拔萃的政治家尼赫鲁。自尼赫鲁执政14年以来,他无时不以沟通两大集团为他最大的使命。他是个寻求和平共存的人。他也许不会“一面倒”。他到过苏联,他也到过美国。苏联政治首长到印度去访问,美国总统也到印度去观光。

你也可以说,“尼赫鲁很会做戏”;同时,你更可以再加一句:“尼赫鲁做戏有他的一笔雄厚的本钱。”

不错,尼赫鲁的和平共存的五大原则,虽然在1955年亚非会议时期正式提出来,但他在监狱期间,曾细心研究世界史和印度史,他所得的结论,就是只有和平共存,才有生路。

当14年前,尼赫鲁执政的初期,印度惨遭国土的四分五裂,人民的流离失所,加以列强虎视眈眈,恨不得火上加油,使印度永远没法子抬头。因此,当时尼赫鲁严守中立,不加入任何阵营的理论,曾受到列强的普遍的谴责。有的骂他是骑墙派,有的责他为机会主义者。“忠而见谤,信而见疑”,这是他处境最困难的时期。

但是,时间是最公正的审判官。经过长期的洗练淘汰,大家才恍然大悟,尼赫鲁的和平共存的主张,究竟值得仔细考虑的。虽然阳光底下没有两件东西完全相同,虽然“人心不同,各如其面”,但是,假如我们懂得去异求同,那么“四海之内,皆兄弟也”的大同境界,迟早可以实现。

但是,尼赫鲁所具备的一笔雄厚的资本是不容我们忽视的。他拥有丰富而深刻的知识,具备伟大的人格,写得一手好文章,经过30年的革命生活,再加上14年的实际行政经验;读几万卷书,行几十万时路,素养如此,他才博得印度4万万人一致的拥护。在国内既然达到这么崇高的地位,所以他在国际政治舞台上发言,这才发生力量。

孟子说得好:“有伊尹之志则可,无伊尹之志则篡也。”换句话说,有本钱才可以说话,不然,等于废话,谁也不会洗耳恭听。

此问

近好!

子云(一九六一年七月十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