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x:

日来事忙,没有工夫跟你闲谈,怅甚!

在新加坡的朋友中,能够作上下古今谈的实在不可多得。的确,真正懂得饮食的人,多爱小食;真正会欣赏谈话的乐趣的人,只有闲谈。小食和闲谈是再风雅不过,至少这比较钟鸣鼎食的大宴会,长篇大论的演讲,更有风趣。

阅大著《珍重阁集外诗》,知道你对于苏东坡造诣很深,不胜喜慰!东坡景仰陶渊明,把陶诗一一和过;现在你敬慕苏东坡,也把他的诗篇择要步韵。通过文学的姻缘,我们可以神交古人,如闻其声,如见其人,只有得益,绝不怕翻脸,多好!

东坡得儒释道三教的精华,在文章、书法、诗、词上都有登峰造极的表现。他考究吃、考究喝、考究玩;他也考究学术和艺术。换句话说,他无一不考究。为什么他有这么充沛的精力,使他成为全能的艺术家呢?答案是:他懂得择善而从。

在散文上,他专攻《庄子》、《孟子》、《史记》、《汉书》、“韩文”。在韵文上,他专攻《诗经》、《楚辞》、陶渊明、李白杜甫。在书法上他融会钟繇王羲之、颜鲁公。在交友上,他得力于欧阳修黄庭坚、秦少游。由博返约,执简驭繁,“以无厚入有间”,所以他的思想老是保持得那么锐利,绝无迟钝的感觉。

我曾说,东坡的《赤壁赋》、《超然台记》、《水调歌头》、《念奴娇》是他的代表作。光是这两篇文,两阕词,已够他名垂千古。

大著“本是乘槎行,权作归田计”。可说是先得我心。这首诗妙处全在“权作”二字,这是《红楼梦》“且认他乡作故乡”的办法,这是以退为进的办法,这是绝处逢生的办法。

现在谈政治的人,开口“立场”,闭口“观点”,而目前全世界之所以闹得纷纷扰扰,完全由于“立场”、“观点”的作祟。假如一般政治家都懂得“权作”二字的妙用,那么许多无谓的争执都可以涣然冰释了。

“邻国之贤,敌国之仇。”这是立场或观点问题。“邻之厚,君之薄。”这又是立场或观点问题。假如美国把苏联的太空研究的成就,“权作”美国的成就;假如苏联“且认”美国工商业的发达,“权作”苏联的发达,我相信许多战争贩子、军火商人、冷战专家都要吃西北风了。

沈三白究竟是个有风趣的人。他在蚊帐里抽烟,让蚊子“冲烟飞鸣,作青云白鹤观,果如鹤泪云端,怡然称快”。他的太太亲自预备梅花盒的美点,一盒六色,二三知己,可以随意取食;而他们竟把小食“权作”大餐。只因他们懂得“权作”二字的真意义,所以他们的物质生活难穷愁潦倒,但他们的精神生活却十分丰富。“过屠门而大嚼”,这在某种环境下,倒也会发生它的效果。

从前我向一位好朋友借钱,到了完璧归赵的时候,我给他多寄一块钱,同时,附了一封信说:“这一块钱聊当我送给你的礼物。你可以把它当做一辆流线型的大汽车,你也可以把它当做一杯热咖啡。反正这说明我领你的盛情,随时准备报答罢了。”

记得丘吉尔在他的自传里说过,他童年时代,他的父亲买了成千个泥人给他。他把这些泥人排列成队伍,自己发号施令,俨若三军统帅。这位乱世的能臣,战争的主角,他的得力处,恐怕是由于少年时代就喜欢带兵罢。

尼赫鲁一生的三大名著,都在印度各监狱里陆陆续续地完成。他曾写信给他的爱女英德拉说,现在“你在波拿上学,我也上学(这间学校名叫德拉洞监狱)”。因为他的自由既被剥夺,不能从事实际的活动,他只好以监狱为最好的学校,整天埋头读书著作,这才有辉煌的成就。

孔子教了一辈子书,学生多达三千,但他最赏识的只有一个颜回。由《论语》简单的记载,我们知道颜回最大的特点,在于领略“权作”的妙用。孔子说他“一箪食,一瓢饮,在陋巷,人不堪其忧,回也不改其乐”。为什么他会不改其乐呢?因为他懂得把艰难困苦的生活,“权作”最舒服闲适的生活,一念之差,他居然可以超凡入圣,比较司马牛高明得多。

老实说,人生不是走直线的。它需要经过千变万化的环境,它更需要亲历千锤百炼的经验。当失意的时候,我们绝对不作不着边际的期望,因为无法实现的期望只会增加我们的痛苦。相反的,当我们遭遇恶劣的环境的时候,我们不妨退一步作塞翁失马的看法。这么一来,心安理得,而一切无谓的烦恼也可以一笔勾销。

最后,告诉你一个消息。昨晚梦见泰戈尔和甘地谈天,我站在旁边,凝神屏息地静听。听完,我拍案叫绝,就这样醒来,但梦境仍回味无穷。

此请

著安!

子云(一九六一年七月十六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