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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的信和大著中国侦探小说《红亭》已经收到了,谢谢!
你做了30年外交官,可是公余之暇,你老是努力读书写作,这种精神和魄力,实在值得人钦佩!
一般读书人,多数把学校当做敲门砖,他们是读文凭,不是研究学问。因此,文凭到手之后,他们便心满意足,再也不追求学问了。
只因他们懒惰成性,所以他们老是要找出种种口实来掩护自己。“贫贱慑于饥寒,富贵流于逸乐。”一天到晚,只打发眼前的事务,再也不求上进。比起一般风尘俗吏来,你真正可以说是人中之龙,鸟中之凤了。
50年来,西洋的汉学家,主要的是从事中国语言、历史、考古学的研究。他们运用现代的科学方法,来分析许多不易解决的难题。他们的成就相当可观,其中如伯希和、高本汉、戴文达等人的著作,更受中国学者的重视。
但是,这些著名的汉学家,对于中国的辞章还欠火候,而你在这方面的辉煌的贡献,刚好弥补他们的缺陷。
印度诗圣泰戈尔早就指出,许多人不能精通外国文,因为他们没有把语文和思想,教育和生活打成一片。同样的,许多汉学家对中国文化的研究,老是雾里看花,搔不着痒处。
你虽然是荷兰人,但你自幼生长于东方,到了20岁,进莱顿大学东方语言学系,专攻中、日、梵、藏文。后来你在中国和日本做了13年的外交官,这13年的逗留,使你深入民间,和中日人士共同生活。朝经暮史,昼子夜集,脑里所想象的,耳目所见闻的,日常生活所接触的,无一不是纯粹的中日文化。用力既久,这才达到炉火纯青的境地。
从你的著作的过程中,我明白你所走的是雅俗共赏的正确的途径。一方面,你著述《书画鉴赏汇编》、《米海岳砚史考》、《中国七弦琴之研究》、《稽康琴赋考》,尤其《书画鉴赏汇编》,规模的宏大,条理的清晰,可说是洋洋巨著,是必传之作。另一方面,你喜欢著述中国的侦探小说,妥善运用中国现有的材料,“删其虚而存其实,傍摭《宣和遗事》以下诸书故事而编辑此书,一以唐朝显宦狄梁公仁杰为主,故名曰《狄仁杰奇案》”。
截至现在止,除中文《狄仁杰寄案》外,你还用英文发表了六部侦探小说,而新近所出的一部《红亭》,更是妙趣横生,使我要一口气读完。
诚如你所说:“中土往时贤明县尹,虽未有指纹摄影以及其他新学之技,其访案之细,破案之神,却不亚于福尔摩斯也。”我细心研读你的《红亭》,知道狄公侦察案情,得力处在于下列几点:
第一,狄公本人贤明公正。他的责任感很重,他一遇着困难的奇案,总要夜以继日地博访周询,非达到水落石出,绝不放手。
第二,他懂得访问的技巧。当红亭的刺杀案发生后,他就身先士卒,跑到红亭去住。先细心研究现场的环境,看看这事情到底是自杀或谋杀,然后找出一切有关的人物,一面虚与委蛇,一面暗中考察。假如遇着什么漏洞,他便单刀直入,穷源究流。这么一来,他的判断才千真万确,绝对不会使人有冤屈的地方。
第三,他得力于一二亲信。他的手下马荣是个很能干的人物。狄公采取的是软工夫,马荣运用的是硬工夫,软硬兼施,九流三教并重,这样才能够在最短期间,找出案情的真相,使凶手无所遁其形。
大著描写马荣的朋友螃蟹和虾子与几个强徒大打出手的情形,非常有趣。现在试译如下:
螃蟹往前走,进了通达森林的小径,突然间,有断枝的声响,两个人从草丛中跳出来。一位抓住螃蟹的手臂,另一位用圆头棒向他的心坎猛击。他还想高举棒子,劈头打倒螃蟹的脑袋,但是马荣跳出来,给他的牙槽挥了一拳。当这位暴徒和正在呻吟中的螃蟹在地上打滚的时候,马荣回头迎接第二位暴徒,不过后者拔出一把长刀,马荣往后退,刚好免得受他当心一刺。那时,又有四位暴徒出现,其中三位手执利刃,第四位高举匕首,大声嚷道:“把他们包围起来,杀死他们!”
马荣知道情势不妙。他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把那位高个子的暴徒的手里的长矛抢夺过来。但是,他应该先使五短身材的驼子离开这地方,因为他不大相信自己能够和四位刀手支持得很长久,纵使他能够把长矛抢夺过来。
接着,你描写虾子运用他的杀手锏。这种武器是一条铁练,铁练的末端系着一只铁球,左右两手各执一条。当它们被挥舞的时候,宛若一道无懈可击的铁幕,持杀手锏的人可以丝毫不爽地打击别人,人家却没法子接近他。看了那一段的描写,好像看《水浒传》的花荣的箭,一丈青的石子一样有趣。
总之,你这部侦探小说写得很成功,希望继续写下去。
此请
著安!
子云(一九六一年七月二十四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