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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是阳历8月13日。1937年的今天,刚好是星期五。13配着星期五,在西洋人的心目中,这是双重不吉利的日子。就在那一天,中国正式竖起抗战的大旗,全体人民都在这个大旗帜下,准备牺牲到底。

本来中日是同文同种,而日本的文化,又算是中国文化的旁支。自明治维新后,日本比较中国进步得迅速。这本来是好事,给东方人出了一口气,可是日本的军政领袖,像其他强国的军政领袖那样,以拓土开疆为能事,而首先遭殃的,就是近邻的中国。

明治维新是1867年。日本在短短的三五十年间,一战(1895年)打败中国,再战(1905年)打败俄国,三战(1914至1918年间的第一次大战)而名满天下,在列强中占了第三位,仅次于英美。因为日本的军人得寸进尺,强迫中国北洋政府签订二十一条件,结果,掀起“五四运动”。这是1919年的事情。

从那时起,中国的新文化运动风起云涌,新政党也应时产生。到了1931年“九一八事变”发生的时候,日本已准备蚕食鲸吞中国的姿势。

已故英国大文豪威尔斯指出,1931年为近代世界史的转捩点。不错,这年以前,中国算是睡狮;这年以后,中国算是醒狮。

平心而论,从1931年到1937年的六年间,是近代中国的一度黄金时代。凡百事业,欣欣向荣。武汉轮渡、钱塘江铁桥等大工程,都在那时期落成。至于中国文化教育的普遍发展,也以那时期算是成绩卓著。

小心眼的日本军政领袖,以为中国照那种速度发展下去,将来他们休想再问鼎中原。本着“先发制人,后则为人所制”的战略,日本决定于1937年7月7日,在卢沟桥发生事变。

卢沟桥的炮声,仿佛是风和日暖的天空突然现出一大霹雳。一般人民早就偃武修文,整天陶醉于歌舞升平的生活,谁也不会作战争的打算;甚至政府当局,那时才在庐山召集会议,讨论国事,虽然谈话的主题,逐渐集中于战争与和平的抉择。

那时,有个流行的口号,即“和平未到最后关头,不放弃和平”。更坦白说一句,大家都留恋和平,不愿意轻启兵戎。

但是,形势比人强;“八一三”的炮声,迫得人们无路可走,非起来抗战不可。“起来,不愿意该做奴隶的人们,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……”这首壮烈沉痛的《义勇军进行曲》,真是名副其实,因为日本的军队训练了几十年,阵容整齐,配备充足;中国的军队是临时拼凑成功,他们绝对不能打阵地战,只能打游击战。但是,当时他们“实偪处此”,除不顾成败利钝,拼将一死报国之外,实在找不出第二条路。

从1937年到1945年的八年间,中国的善良的老百姓不知道过了多久暗无天日的日子。灯火管制呀,水电中断呀,粮食不继呀,交通断绝呀,烽火连天呀,疾疫流行呀,……凡是可以折磨人民的生命,毁坏人民的财产的事情,都接二连三地发生。

就我们这个小家庭而论,我们曾足足过了十年颠沛流离的生活,从北京而香港,而越南,而新加坡。每次搬家,总要遭遇极大的物质上的损失、精神上的不安。

光阴荏苒,我们到了新加坡,前后已达15年。现在中日条约还没有签订,但战时及战后新生的小孩子,都已长大成人了。他们根本不知道战争的痛苦,谁也不会把日本当做敌国了。

日前在一个公共场合里,认识一位日本人,他在北京留学十年,说得一口北京话。他说:“中国人真好,因为当他们高喊‘打倒日本帝国主义’的时候,他们对于留学中国的日本学生,还是相亲相爱。”我听了这一席话,觉得很高兴,同时,把十年的颠沛流离的生活的旧账也一笔勾销。

战争是最无聊、最愚蠢的事情。它仅是极少数喜欢穷兵黩武的军政领袖的拿手好戏,绝不是极大多数爱好和平的善良人民的本意。就中日两国人民而论,他们早已忘记战争的苦痛和恶感,他们仅想在文化、教育、工业、商业上从事密切的合作。

去年我的朋友的孩子到东京跑了一趟,逗留了几个月。就在那期间,他认识了一位日本女郎,于是二人由朋友而结为夫妇。这位新娘,贤慧异常,除加紧学习闽南话外,对于翁姑十分孝敬,对于家庭一切事务都料理得井井有条。假如因为战争关系,把邻邦当做敌国,使人民与人民之间,隔着一道鸿沟,漫说不能通婚,甚至聚首一堂的机会也不可多得。这岂非两国的大损失?

今天是“八一三”纪念日。24年前这个惨痛的经验,希望随时间的进展而慢慢淡忘,同时,我更希望这种惨痛的经验,今生不再遭遇。不知道我的一片心愿,和平的女神肯接受否?

此问

近安!

子云(一九六一年八月十三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