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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晚t兄和你的长千金文燕来,大家闲谈了一个钟头,从t兄的谈话中,知道你这一年来的生活过得很写意,至以为慰!

今天拜读你写给新加坡的音乐同学的信,使我对你有深一层的认识。

记得1949年我从欧洲回来的时候,正值你和郑绍璋女士赴英研究音乐的日子。三年之后,你们两位联翩归来,一直为音乐界服务。

时间过得真快,去年你又重往欧美深造,而郑绍璋女士也于昨天赴美,专攻音乐治疗学了。我除自愧不长进外,只好以非常羡慕的眼光,恭祝你们万事如意。

自我到新加坡后,忽忽已经15年,这15年来,社会变化得很快。小孩变成大人,青年变成中年,中年变成老年。就音乐方面而论,谢佩贞女士、黄晚成女士仍严守岗位,教导青年。在新出的人才中,朱晖、郁君贻、张文婕等人已经引起社会的注意;而这三位青年,当我初到新加坡的时候,年纪不过在10岁左右。至圣如孔子,有时也难免会长叹一声:“后生可畏!”

来信有一段写得很精彩。你说:

本来打算趁这次欧美旅行结束后告老退休,自以为在音乐界工作了十多年,实在够了,应该回到厨房去,为七个孩子们及丈夫烧几样可口的小菜才是,可是自从这次的经验,看见许多比我年纪更大的朋友,干得这么起劲,像黎德博已经是77岁的老人家,每年至少有五十多次的音乐会由他指挥。我越想越惭愧。我决定今后非但不作退休想,还要再从头开始哩!

你这段话,可以说是先得我心。我自问天资不如人,健康不如人,环境不如人,机会不如人,但是一息尚存,我绝对不放弃我的责任。

名和利、权和势,这些事情我自幼看得很淡,但是,对于学问的兴趣,我却越来越浓厚。我现在过的还是学生的生活,每天鸡鸣而起,梳洗和散步后,就开始一天的工作。

你知道,我干的是写作生涯,时间多少可以自由分配。每天的课程,不外阅读、思维、写作。阅读和思维,缺一不可,到了阅读和思维告一段落的时候,水到渠成,拿起笔来,大可笔不停挥地写下去。

近来和友人谈天,大家公认日本人的知识水准很高而又很普遍,不过一般文人的生活都十分清苦。这儿的专家有限,书籍又非常贫乏,但物质生活倒过得去。为着避免做蛀米虫,只管消费,不事生产,志同道合的文人应该定期碰碰头,谈谈天,把自己研究的心得,贡献给大家。

我怀抱这志愿多年,但我究竟是个空想家,肚子满有计划,可是要我起来实行,我却懒得动。事实上,每天傍晚从办公室回来。衬衫一脱,拖鞋一穿,拿一张破藤椅迎风一躺,连南面王的高位也不能动我的心,还谈什么集会和结社?

我明知自己这种不管闲事、独善其身的办法很不对,但积习如此,这又有什么办法?

据t先生说,今年年底你就可以回来。届时,你大可发挥抱负,筹备音乐院、组织交响乐队了。我虽不敏,当以音乐欣赏家的身份,时常静听你所指挥的交响乐队的演奏了。

其实,任何团体,它的灵魂不外两三个人。假如这两三个人非常得力,那么他们便可起着极大的作用。相反的,一个团体连两三个主干也找不到,它恐怕不会维持得很长久。

谈起集体创作,我最佩服英国的《牛津新字典》、《剑桥史学丛书》,美国的《大不列颠百科全书》。这些书籍,至少要网罗三五千名学者专家。你知道,每个学者专家都有他们的怪脾气,不大容易应付。加以卷帙浩繁,非长期不断的努力,不会成功,尤其《牛津新字典》,前后达75年之久,总编辑换过4人。假如前人所定的凡例不够严密,假如后人不体贴前人的苦恼,一上台便推翻旧议案,凡事要从头做起,甚至已经聘定的特约撰稿人也一一解聘,恐怕再加上10倍时间,永远也没有成书的可能。

从英美学人举办大事业的成功,我们更应该下个决心,即“成功何必在我?”只要我对团体尽了应尽的本分,那么在谁的名义下主办成功,都是毫不在乎。像这种正确的观念,我们有提倡和实行的必要,不然,每个人仅能在街头唱独脚戏,自拉自唱,自笑自怜,所发生的影响当然不大。另一方面,假如要举办交响乐队,要出版大部头的丛书,除集思广益,而且加以协调外,恐怕不容易成功。

写到这儿,知道你已经到了威尼斯。威尼斯是我旧游之地,圣马可广场的鸽子,更使我念念不忘。得空望你买两毛钱玉蜀米,代我喂喂那群鸽子。

专此顺祝

旅安!

子云(一九六一年八月二十七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