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x:
你的信和新书两册,已经收到了,谢谢!那部英文小说《外省生活景象》,行文流利,我一口气读完,得益颇多。新出版的英文《新约》,因为内容是讲道德、说仁义,须慢慢玩味,仔细体会,所以我把它列为日课,等全书读完后,再发表意见。
8月23日,我参加一个座谈会,讨论“四大源流教育平等”的问题。我的演讲稿,长达六千字,这是多年来我公开演讲最长的一篇文字。那两次在南洋大学演讲,是由我个人主讲,而这次座谈会一共有四个人发言,所以我更要谨慎些,虽然我明知道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。
当我还没有谈到正题之前,我曾提出两点声明:
第一,目前世界分为两大阵营;东方阵营的领袖,据说代表半个世界;西方阵营的领袖,据说也代表半个世界。的确,他们的手里都拥有秘密武器,可以操纵全世界人类的合运。是和?是战?是生?是死?他们可作最后的决定,虽然他们不管一般人民同意不同意。
说来很惭愧,今晚我到这儿来演讲,我不但不能代表东方阵营,或西方阵营,我也不能代表新加坡。说得更彻底一点,连我所服务的一间报馆也代表不了。因为报馆同事有几百人,事前我并没有征求他们的高见,所以今晚我所说的话,只代表我个人。假如说错了,应由我自己负责。
第二,我的日常工作,就是阅读和写作,一天讲不到五句话。因此,要在我的讲台上发表长篇大论,实在很困难。在今晚的谈话中,假如有什么辞不达意的地方,请大家原谅!
那晚的会,一连开了三个钟头,全场鸦雀无声,静听四位主讲人轮流发言。到了10点30分,主持人征求我的意见,可否再延长半点钟。我知道一般听众已经相当疲倦,尤其是他们几个钟头没有水喝,喉咙干得要命,所以我提议散会。
过去几个月间,由于两次补选关系,政海上突然起了一点小风波。但是,就教育界而论,他们最关心的,就是华文中学三三制或四二制这问题。由这问题又牵涉到英校得到特殊的待遇,华校得到不平等的待遇等问题。这问题已经引起政府密切的注意,相信不久的将来,当会得到合理的解决。
我常觉得,三三制或四二制,这都是次要的问题,而主要的问题却在于师资和设备。现在请听我慢慢道来。
“古之学者必有师,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者也。”韩文公这两句话,把师资的重要性说得一清二楚。高明的老师,不但比学生先走一两步,他很可能比学生先走五十步一百步。为了追随一两位名师,古人才不辞万水千山的跋涉,到处寻师。
本来大匠能予人以规矩,不能使人巧。“巧”是从个人熟练得来的。但是,一个良好的老师,他能够指示新方法、新途径,使人缩短了不少艰险的行程,节省了许多宝贵的时间、精力、金钱。光是这一点,良师就值得人尊重。难怪古人初见老师时,要行拜师礼,到了老师死后,还要“心丧”三年,以示念念不忘的意思。
目前这儿缺乏的就是教授中国文史的人才,更缺乏的是研讨中国哲学的人才。一来大陆的学人根本不能进境。二来香港的学人,随着该地待遇的一再提高,也不想作南游的打算。至于这儿现有的学人,有的退休,有的转行,剩下的人才,寥寥可数。假如一间大学要创办像样的文学院,它还须从头做起,一面招兵买马,一面努力培养新人才。
像研究理科的人须以实验室为活动的中心一样,研究文科的人应以图书馆为工作的场所。虽然有了图书馆不见得就有学问,但是没有图书馆恐怕连一篇很有分量的论文也写不成功。
新加坡的书籍的缺乏,凡是做专门研究的人,都有这样的感觉。加以年来因为种种关系,中国出版的新书不容易进来,这似乎更增加学人的不方便。
最近我接到美国哈佛大学寄来一本新书《五四运动史》,著者为周策纵博士。这部书所搜集的材料的丰富,真使人钦佩不置。老实说,除北京外,目前要撰述有关中国学术问题的书籍,只有华盛顿、伦敦、东京。苏联的藏书情形我不知道,照一般情形来看,它很可能会超过其他各国。
从前人研究学问,光靠几本书籍,简练以为揣摩,到了融会贯通的时候,他们便可著书立说。现代人研究学问,离不开图书馆和实验室。这完全是国力的比赛。我们到各大学去参观,只须看看它们的教授的著作及图书馆和实验室的设备,便可断定它们的地位的高低。
近来有什么述作?长篇小说已经动笔否?念念!
新加坡苦旱,几个蓄水池濒于枯竭。从今天起,政府下令轮流制水,一星期轮到四次,每次六小时。一般市民,多抱大旱望云霓的心情,希望大雨滂沱而下,免得再受制水的麻烦。馀俟续谈。
专此敬请
著安!
子云(一九六一年九月一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