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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想念间,忽蒙大驾亲临寒斋,感甚!幸甚!
先生年事虽高,然精力充沛,既关心时事,又长于辩才,每次晤谈,多蒙教益。谨祝保护健康,为时珍重!
先生所拳拳服膺的人物,实为黄公度(遵宪)先生。年来先生搜集公度先生遗著的辛勤,海内外学人没有一个能够赶得上。到了成书之日,先生却埋名匿姓,仅用“赖伯陶”的笔名。细心研讨先生所用的笔名的本意,无非说明先生之所以有今天之成就,实依靠伯父(公度先生)的陶冶。一生孜孜不倦,功成而不居,这只有长期受中国文化熏陶的人,才能够很自然地做得到。
公度先生以诗名世。年来治中国诗学史或文学史的人,没有一个不给他以应得的地位。然而这只关于公度先生在文学方面的成就。至于他的为人,实在也值得后人取法。
从《梁任公年谱》里,我们知道梁任公初创办《时务报》的时候,资本仅三千四百两,而首先支持任公的,就是公度先生。公度先生捐赠一千两,再加上“强学会”余款二千四百两,他的报纸便开办起来。
这份报纸,不但和中国维新事业很有关系,而且是梁任公一生的著述生涯的转机。假如当时他的报纸办不成功,那么他迫于衣食,不能不就伍廷芳之聘,给他作随从的参赞。从此宦海浮沉,意志消磨,恐怕很难有什么大作为了。
古人说得好:“三年不为礼,礼必坏;三年不为乐,乐必崩。”无论做好事或做坏事,最难的是出发点和持续性。然而权衡轻重,出发点比较持续性更难。
就作家而论,最难的是鼓起勇气和信心,写他的第一本书。只要第一本书写得成功,以后连续写几十本,也不见得有什么大困难。同样的,做强盗或娼妓,最难的就是第一次昧着良心,拉下脸皮来干那不可告人的勾当。只要第一道难关打破,以后连续干了一辈子,也不过如此。
自梁任公的《时务报》在政治界和文化界起了带头作用之后,他便成为当时社会的顽固派的死对头,同时,他的真正的朋友和同志也天天增加。须知一个人从事任何活动,最怕是石沉大海,无声无臭。只要社会上有人赞成,有人反对,那么他的活动便算是起了作用,而未来的史家将凭他所发生的作用的大小,给他以应得的评价。
在拙著《西方英雄谱》自序里,我开头便说:“英雄是成功的流氓,流氓是失败的英雄。”在同时代里,从正面看来,某某人是英雄;从反面看来,某某人却是流氓。在不同时代里,正统史家所公认的英雄,革命史家却认为大逆不道。别的不用说,光是年来大家对于王莽、曹操、王安石、洪秀全、曾国藩的地位的辩论,已经见仁见智,各执一辞,谁也不佩服人家的论断了。
闲话休提,言归正传。
前年我认识一位姓黄的青年,他是某中学高中三年级学生,再过两个月便要毕业离校了。这位青年好学深思,从初中一年级起,就一面当店员,一面读书,公余之暇,还时常在各报副刊上发表文章。他的进步的神速,使我大为惊奇。月前他参加全星技术论文比赛,荣获冠军。最近又蒙全体同学的公举,担任毕业刊的编辑。像这么优秀的青年,照理应该得到深造的机会。
昨天他给我一封信,说他无力升学,希望到社会去服务。职务不论高低,待遇不计好坏,只要有糊口之资就算了。
我看了之后,心里非常难过。一来目前人浮于事,一个高中毕业生要来谋生,实在不大容易。据我知道,公私机关在报上征聘人才,平均每一职务,至少有一百至一千名中学毕业生前来申请,海底摸针,得被录取的机会实在不多。
像黄君这么少年英俊,敏而好学,我觉得他没有继续升学,实在很可惜。他本人也很有意思进马大中文系,拜我们的朋友赵泰兄做老师。我知道,像他这么一个可造的青年,假如有机会让他深造,他迟早会脱颖而出,不必长期依靠任何人的帮忙。
马大有的是助学金、奖学金,不过这些东西须等待他本人入学之后,才有商量的余地。问题在这儿,黄君所缺乏的就是第一年的学费。假如社会上有人肯给他以一点“推送的力量”,以后他自能一帆风顺,专心向学,而所得的成绩将倍蓰于半工半读的中学时代。
先生退休多年,照理我不应该说这一堆话来扰乱清听。窃思先生儿孙满堂,长享优游林下的清福。假如先生本着“幼吾幼,以及人之幼”的精神,肯出来倡导,并广约金融界、实业界朋友,支持这义举,相信二三千元的数目,不难在咄嗟之间筹到。只要第一年学费有把握,黄君便可心安理得地继续深造了。
的确,“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”,是人生最大的乐趣。冒渎清神,诸希鉴宥。
专此敬请
大安!
子云(一九六一年九月二十四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