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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月15日手教,早已收到,谢谢!
你决定创办《工商杂志》,这在此时此地,可以说是适应大众的需要。假如文字深入浅出,材料雅俗共赏,可以求知识,可以得消息,也可以欣赏情趣,相信这个刊物一定能够不胫而走,大受读者欢迎。
30年来阅读各种英文杂志,我最赏识的还是伦敦出版的《经济学人》。一来内容充实,材料丰富;二来言论稳健,极少过激的论调;三来引得说明,极易检查。我细心研究该刊的成功,实得力于一批学问渊博的经济、政治、外交、法律、教育等问题的专家。他们埋名匿姓,不求闻达;但他们的评论很有分量,新闻也很翔实,所以真正要了解国际政治、经济问题的人,自非人手一篇不可。
来信说,《工商杂志》拟辟(一)当代新马工商界巨子访问记,(二)已故新马工商界人物传记或轶事,(三)古今中外各业大王致富史……等。
这种以传记为主体的杂志,不但会办得很精彩,而且会博得大多数读者的支持。
须知历史的中心是制度,而各种制度是人为的;历史的脉络是事迹,而各种事迹也是人为的;历史的灵魂是文化,而一切包括学术和艺术的文化又是人为的。把旋乾转坤的伟人撇开,把鬼斧神工的巨匠抽出来,历史简直是一片味同嚼蜡的渣滓。
太史公是个聪明人。他呕尽一生的心血来著述《史记》,而得力处全在于传记。除十表、八书是提纲挈领地叙述和分析各种制度外,三十世家、七十列传,完全以传记的姿态出场,甚至十二本纪,也可以算是帝王的列传。最后,他很不客气地写了一篇《自序》,把他一生的抱负,著书的目的,各篇的纲要,运用的方法,一古脑儿搬出来,使后人读成了之后,如闻其声,如见其人,因而增加读者对作者的亲切了解。
自太史公之后,两千年来传记文学一直打不开。正史及地方志里所写的传记,差不多变成公式化,说话模棱两可,没法子写得体贴入微。行状仅限于忠臣孝子,极少注意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业。至于心理的分析,对话的巧妙,结构的紧凑,根本是个空白。这些空白,幸亏有几部第一流的小说——《红楼梦》、《水浒》、《儒林外史》——给它们顶住。虽然小说家的人物是创造出来的,但小说里的角色,却成为有血、有肉、有精神、有灵魂的不朽人物,比起那些千篇一律的无聊传记的真人物,反而会引起读者的永远追忆。
一个画家的成就的大小,全看他的写生的工夫的深浅。虽然写生的真工夫并不见得会代表艺术家最高的境界,但是,连这么一点基本的动作还谈不上的人,他哪里配称为什么艺术家?
在上文所提出的三项传记作品中,重点须放在当代新马工商界巨子访问记,这是最吃力的写生的工作。假如执笔的人,既邃于学,又雄于文,他大可找到第一手的材料,然后出奇制胜,织为天衣无缝的文章,读者将争相传诵。
记得二十多年前,美国经济史大师格拉斯教授,曾介绍我作哈佛大学商业史学会的会员。我交了会费后,该会便继续不断地给我寄来十几册大书,内容无非美国金融界、实业界的巨擘的传记。这些传记不但注意各事主怎样起家,而且对于组织的方法,技术的改良,收支的损益。甚至发达后所举办的各种慈善事业,也一一以史家谨严的态度,文学家美妙的笔调表现出来。他如装璜的精美,纸张的考究,特其余事。
假如你的杂志要办得成功,传记应该算个关键。你瞧,40年前宋旺相爵士所编的《新加坡百年史》,虽然内容十分简略,但是,到如今,这部书却成为研究新加坡史的学人最重要而又最简便的资料。
日前陈育崧兄告诉我说,史彼得博士曾搜集资料,撰述新马两位大实业家的传记。他的作品属于短篇传记的性质,是附属于东南亚名人传里边。得暇你可以写一封信,请史彼得博士将他的两篇传记给你参考。
至于函授学校,这是新兴的事业之一。新加坡的印度人所办的一间,学生已达几千人,成绩相当可观。得暇不妨前往参观,吸收人家的经验,作自己举办事业的张本。
最近英国某大公司拟在新加坡成立分行,资本暂定一千万元,不用三天工夫;已经筹到足数。这儿可见任何事业,最重要的是人才,而资本仅处于次要的地位。别的不用说,新加坡有几间大印刷厂曾买到最新印刷机,只因运用最新印刷机的专家不是一天可以养成,所以最新印刷机仍是备而无用。
印刷事业如此,文化事业不问可知。因此,要举办杂志,创设函授学校,须从求才着手。
近来工作极忙,读书著述计划,不能实现十之一二,各地亲友相约写稿事,只好一一婉辞谢绝。魏文帝说:“少壮真当努力,年一过往,何可攀援?”想到这问题,恨不得废寝忘食地加倍用功。
专此布复,顺请
著安!
子云(一九六一年九月二十九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