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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9月30日手教,不胜喜慰!
你主持中央医院,工作那么繁重,但你仍能够忙里偷闲地把拙著《泰戈尔传》一口气读完,这对我已经是一种鼓励;读完之后,你又动笔写一封信来讨论几个问题,这不能不使我加倍兴奋。
唱歌演讲的人,最怕听众冷落。著书立说的人,最怕读者没有反应。一代辩才安东尼,当他开头替凯撒将军辩护的时候,他就说:“朋友们,罗马人,同胞们,请大家听我讲,……”这虽小事,但从此可见,“请大家听我讲”,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。
须知听讲和阅读是自动的、自发的。假如讲者和著者得不到听众和读者的信任,谁肯浪费宝贵的时间和精神去听讲阅读?
过去中国的传记作家,一来受文字的限制,二来受形式的限制,所以他们没法子打开新局面。他们比较擅长的是年谱,而年谱等于流水账,把各种事实,按年代先后排列下来。它的作用至多等于参考资料,很难使读者对事主有深刻而又完整的印象。
本来,言为心声,思想支配文字。千古奇才司马迁,他的传记之所以写得有声有色,因为他和事主起了共鸣的作用。由共鸣发生同情,由同情发生兴奋,于是不知手之舞之、足之蹈之。作者既然等于事主的化身,所以笔锋常带情感,文字也富有力量。你瞧,《项羽本纪》、《货殖列传》、《滑稽列传》、《游侠列传》、《屈原贾生列传》,作者简直是借题发挥,把自己的人格渗透于事主的事迹里边,下笔痛快淋漓,读时也回味无穷。
谈到国际主义,我从懂得运用思想的时候起,一直认为这是寻求世界和平的正确的途径。这种主张,随着核子武器的发展,越来越显得重要。
所谓“国际主义”,即“人道主义”的别名。中国的圣人,早就教人“亲亲而仁民,仁民而爱物”。“推恩足以保禽兽,不推恩不足以保妻子”。换句话说,假如每个人都懂得“爱人如己”,贯彻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的主张,那么一切威力无比的武器,都可以全部销毁了。
现在问题在这儿,谁都认为自己的一举一动,是绝对的对;人家的一言一语,是绝对的错。自己有百是无一非,人家有百非无一是。自己扩充军备、制造武器,算是保卫自由;人家扩充军备、制造武器,算是蓄意侵略。准备和谈之前,有关各国先要耀武扬威地表演自己的最得意的杰作——即最新式的武器。这种幼稚不堪的思想,名为准备和谈,其实迹近勒索。换句话说,备战言和的办法,我实在不敢赞成。
须知战争与和平,势不两立。战争的魔鬼,狰狞凶恶;和平的女神,和蔼温柔。只要战争的恶魔一露面,和平的女神便吓得不敢出头。
由于战后16年间,科学技术进步的神速,各种武器的破坏的力量,也比较战前增加了百倍千倍。现在谁也知道,列强所拥有的武器,可以毁灭几个地球而有余。只要任何一方估计错误,在一天之内,整个世界大有全部陆沉的可能。
年来列强倾全力来制造人造卫星、推送太空人。这固然是科学技术界最伟大的功绩,但是,当和平的女神姗姗来迟的时候,我对于这些功绩一点也不感兴趣。
苏东坡说得好:“我欲乘风归去,唯恐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寒。”蛰伏在太空船里,过着无重量、无活动、无思想的生活,远不如到海滨去吃风,到山顶去赏月,更来得有趣。
你说:“世上纷争,是起于狭隘的民族主义。”这话一点也不错。由于狭隘的民族主义或国家主义的作祟,谁都戴着有色眼镜来观察人家。须知疑心生暗鬼,戴着有色眼镜来观察人家,只觉人家一切都不对劲,自己什么都十全十美。
狭隘的民族主义或国家主义是根深蒂固的,意志不大坚定的人,一经考验,便原形毕露。记得第一次大战期间,有些平时自诩为社会主义的斗士,到了大战迫近的时期,便放弃原有的立场,自动地加入战场。
现在情形比较好转,前途也比较乐观。一来,除社会主义国家外,资本主义国家也尽量提高所得税、遗产税,而且采用累进的方法,使私人财产受了相当限制。二来,受教育的机会已经增加,有钱的人可以上学,没有钱的人照样也可以上学。这样多少可以造成机会均等的好现象。
然而目前最重要的是启发儿童对于国际主义的信仰,排斥狭隘的民族主义或国家主义的无聊。谁也不要妄自尊大地把自己当做上帝的选民,或什么优秀的民族,谁也不应该“斤斤于民族自尊,也要能够尊重其他民族或国家”。
假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能够在这方面痛下工夫,努力提倡国际主义,鼓励儿童以世界公民自命;相信30年之后,国际间无谓的纠纷,当可平息。届时,大家在长享人间的繁荣康乐的余暇,再来发展太空研究,绝对不会觉得太迟。
专此布复,顺祝
着手成春!
子云(一九六一年十月八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