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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久没有接到你的信,不胜悬念!
承赠新译的《圣经》,昨天已经仔细读完。这次研读《圣经》,我是把它列为日课,每天早晨散步回来后,即心平气和地慢慢玩味,到了一个段落,才进早餐。就这样不慌不忙地连续研读一个多月,终于把它读完了。
我第一次和《圣经》接触,是1922年初进教会中学的事情。恩师高德祁会督教我们读《四福音》,他每次授课不多,但需要我们背诵。刚从私塾出来的我,觉得英国人这种教授法,和中国的传统极接近。那时我虽不知道《圣经》在世界文学上有那么崇高的地位,但我觉得它的文字简练,内容近情近理,读来既顺口,看来又顺眼,听来又顺耳,对于陶情养性倒有用处。
自离开霞浦后,我和《圣经》的接触中断了。多年来,教会的朋友们送我好几部《圣经》,十年前我自己还在书店里买了一部沃纳博士用现代英语译的《新约》,但因意志不大坚定,一遇俗务缠身,便把它搁下,从此就一去不回头了。
谁料40年后的今天,居然有机会能够把这部奇书继续不断地读完,同时,由于40年的学识和经验的累积,使我对于《圣经》有进一步的了解。
记得初进燕京大学的时候,在那间中西合璧、金碧辉煌的姊妹楼的客厅里,看见桐城派大师吴汝纶的女儿吴芝瑛亲笔书“信望爱”三字,心里不胜景仰。原来这三字是出自《保罗寄哥林多人第一书》(第十三章第十三节)。这三字是全部《新约》的核心,耶稣和他的门徒,千言万语,总离不开这三字。运用这三字来贯串全部《圣经》的理论,这等于运用“忠恕”二字来贯串孔子的全部学说;提纲挈领,有条不紊,其他一切理论,都可以归附这三字下边。
“信”和“望”,等于“忠”字的同胞兄弟。孔子早就说过,“主忠信”,不过孔门所注重的“信”,仅限于人和人的相处,而耶稣所强调的“信”,多少带着宗教信仰的意味,指人和神祇的关系。
“爱”字和“恕”字,等于同胞姐妹。孔子所谓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。耶稣所谓“爱你的仇敌”。无非教人要宽恕人家,而“恕”字即“爱”字的代名词。
熟读孔孟的书的人,对于耶稣的教训,应该没有隔膜。“明足以察秋毫,而不能见舆薪”。孟子这样责备人家,耶稣也这样规劝人家。的确,一个人只要能够设身处地替人家想一想,或者反躬自问,来个自我检讨,许多无谓而又无聊的争执,大可涣然冰释。
在《新约》里,耶稣再三告诉人“信心得救”。这是他本人苦行修道的心得语。一个人有了信心,他才会勤学苦练,他才会细心揣摩,他才会忍劳耐苦,他才会赴汤蹈火。具备这些条件,无论发明家、探险家、革命家、宗教家,才能够干出惊天地而泣鬼神的大事业。到了功成名就的时候,庸夫俗子便以妒忌的眼光,讥笑他们的成功全靠幸运,不知道他们的底牌,而且是最大的王牌,只有一个坚定不移的信心。
假如没有信心,那么未进想退,欲说还休,这好像车子没有缚轭牛马的横木一样,连寸步也走不动。孔子和耶稣,都是出身于贫贱的家庭,只因他们愿意深入民间,埋头苦干,任劳任怨,所以他们才能够从实际的经验里,归纳成许多颠扑不破的理论。这些理论,大部分是超时间,超空间,“放之百世而皆准”的。
然而我最钦佩的,还在于耶稣富有社会主义的革命精神。他最瞧不起富人。他说:“富人要进天国,比骆驼穿针孔还难。”孔子也说:“君子忧道不忧贫。”可惜一般传教的人不彻底了解教主或大师的用心;一举一动,和经典刚刚相反,把真理的部分抛出去,把迷信的部分保留下来;得到躯壳,丢掉灵魂,这简直是买椟还珠。
理论和教条,好像筋和骨;寓言和故事,好像血和肉。把寓言和故事抽出来,仅剩理论和教条,读者将昏昏欲睡,不知所云。
孔子和耶稣都最爱运用譬喻来说明真理的大师。“吾岂匏瓜也哉,焉能繋而不食”?“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”!寥寥数语,比较标榜什么高深的理论,更能够动人。
在《圣经》里,韵味隽永的譬喻,俯拾即是。耶稣运用譬喻来宣传他的教义,所以连不识字的乡愚也能够领略他的大道理。讲究修辞的人,至少要精通这一着,不然,文章将索然无味。
牛津和剑桥大学联合出版这部《新约》,这无疑地对于宗教文学有极大的贡献。我希望英国各大教会及上述这两间大学继这种工作之后,把《旧约》也翻译出版,使它和《新约》成为珠联璧合,嘉惠士林。
“新瓶装新酒”,新时代应有新时代的文学。本着最好的翻译,等于最明白的解释加上独立的风格。这事情比较认真的创作,不相上下,非老于此道的人,不敢轻易动手。
新年转眼便到,得暇望惠赐鸿文,以光篇幅。
专此敬请
著安!
子云(一九六一年十月十四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