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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日畅谈,非常愉快。
你出身三山望族,八闽世家。自幼饱通经史,长大留学伦敦,荣获博士学位。在“中学为体,西学为用”的时代,像你这样学以致用的人才,实在可以说是国家的瑰宝。
你在清华大学和中央大学任教几年后,即从事行政工作。虽公务缠身,然而你能够利用余暇来研讨中国文学,越读越觉得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。这是多年学道的心得语,绝对不可以等闲视之。
你说,在文学和哲学的成就上,中国的古圣先贤,比较任何国家的最高水准,毫无愧色。这句话我完全赞同。我末学肤受,读书不多,然而自15岁立志向学那天起,40年来手不释卷。我总觉得孔、孟、老、庄的哲学,左、国、马、班的史学,屈、宋、韩、柳的文章,李、杜、苏、陆的诗篇,可以和任何国家的哲人相抗衡。别的不用说,光是一个高僧玄奘,他的排斥万难的意志,勤学苦练的决心,发扬光大的魄力,给中印两国凭添几许功绩。他那种成就,虽不敢说后无来者,至少可以说是前无古人。
平居无事,我曾细心研究中国古圣先贤高深的造诣的原因,不外下列几点:
第一,严格的家教。在书香的家庭里,厅堂上固然挂满匾额及对联,客厅和书房里也要陈列了几多字画。儿童的感受性很强,耳濡目染,心里早已孕育艺术学术的情调,培养立功立业的志趣;加以父兄监督严厉,“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,非礼勿言,非礼勿动”。久而久之,他的品格自然高人一筹。本来“士先器识而后文艺”,人格高尚,识见深远,以后无论治学治事,当然能够左右逢源。
举一个例,最近有个朋友从纽约来,他说,当五年前,苏联放射第一颗人造卫星后,美国朝野人士莫不惊惶失措。他们倾全力来检讨美苏的教育制度。他们所得的结论是,苏联的教育制度的优点较多,教师待遇高,学生功课紧……等。后来又有一部分教育家说,中国的教育制度比较苏联还高明,其中一个重要的理由,就是家教严格。因为在纽约的少年罪犯中,中国的少年是绝无仅有。这儿可见严格的家教是多么重要!
第二,坚定的意志。闲尝研讨儒家的教育学说,深感妙语如珠,其中“譬如为山,未成一篑,止吾止也。譬如平地,虽覆一篑,进吾往也”。又如“有为者譬如掘井;掘井九仞,而不及泉,犹为弃井也”。寥寥数语,暗示学人须怀抱坚定的意志。
这种探讨坚定的意志的真理,到了孟子的“弈秋教人弈”、荀子的《劝学篇》、庄子的《养生主》,更发挥得淋漓尽致。梁任公也体会这意思,他平生继续不断地活动。他的理由是,活动也许会成功,也许会失败。假如停止活动,那么失败已经注定。
第三,刻苦的精神。古人为着求道,不惜万里寻师,或“立雪程门”。因为老师可以传道授业解惑,所以学生必须尊师尊道。
其实,从功利的观点看来,万里寻师也是一本万利的行径。在学道学艺的过程中,一般人只要下了相当工夫,都能够达到某种程度。可是超过那限度,仅有极少数的人能够达到。在这当儿,假如你能够找到机会向那位数一数二的大师虚心请教,让他替你指示迷津,片刻之间,可以收到发聋振瞶的效力。
这种最后的指示,即古人所谓“秘诀”或“心传”。假如你能够找到窍门,这不知道会节省多少时间和精力。
窍门找到之后,须发愤用功。回想煤油灯、电灯还没有发明的时代,我们的祖先,光凭勤学苦练的精神,在一盏黯淡的桐油灯的照耀下,三更灯火五更鸡,昼夜攻读,片刻不懈。到了用力之久,一旦豁然贯通,那种乐趣,绝对不是任何娱乐场所能找得到。
在文学、史学、哲学三方面的成就,中国的古圣先贤已经达到最高峰,所差的仅是自然科学。你认为,过去中国自然科学的落后,一面由于教育不大普及,文盲太多,出色的人才便相对地减少,一面由于国家太过贫穷,没有力量作科学仪器的设备,于是抱残守阙,不能充分发挥天才。这两点都是事实。只要社会日趋安定,人民日见富庶,谁都懂得“富而教之”是社会进化的康庄大道。
回头再看南洋的青年,我觉得他们多数都很聪明而又富有热情,可惜他们的外诱太多,精力分散。须知“用志不纷,乃凝于神”。无论学术或艺术,非长期继续不断地研讨,很难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。
最后,我还有一点意见。古代中国的哲人,多是生活简单,思想丰富。现代一般青年,多是生活丰富,思想简单。今天看两场电影,明天准备派对,后天参加野餐,再后天忙着开会;整天忙忙碌碌,使心情没有一刻宁静,这还谈什么深造?
容俟续谈,专此敬请
大安!
子云(一九六一年十一月十三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