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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才在电话里和你谈了15分钟,把胸中的积愫完全吐露出来,心里觉得非常愉快。
我是个不喜欢开会,而爱好谈天的人。我过惯了自由职业的生活。我觉得自由自在地作上下古今谈,是人生快事。不过这种机会,在南洋却不可多得。因为这儿是商业社会,铜臭很重。有钱有势的人说话,有人洗耳恭听;没钱没势的人说话,根本没有人理睬。我颇有自知之明,遇着那种场合,只好自认晦气,一声不响。
你研究国际公法而不参加实际的政治工作,这是你的聪明处。
我年轻时代,倒是志不在小。为着准备将来要改造社会,我对各部门学问曾发生极浓厚的兴趣,尤其是政治、经济、社会、教育、文艺,我曾涉猎了一些。当时我想把自己训练得比较成熟,然后投身政治,负起旋乾转坤的重任。
经过多年切身的经验,细心的观察,终于使我视政治为畏途,尤其是自1947年在新加坡安居下来之后,我就洗手不干了。虽然我有时也写些评论,那仅是纸上谈兵,属于职业的政论家的性质,与实际活动毫无关系。
我常觉得,要做个名副其实的政治家,必须具备深厚的素养。
第一,才。第一流的政治家多是才气洋溢的人物。在群众大会上,他的口如悬河、滔滔不绝的演讲,能够发生催眠的作用,使听众聚精会神地和他发生共鸣。在报纸杂志上,他的常带情感的笔锋,以及“持之有故,言之成理”的论著,使读者不忍释卷。这种表情达意的才具,假如没有训练到家,最好提早回头,免得当场献丑。
第二,学。第一流的政治家须有一两门高度专门的学识,使他和这些部门的专家能够侃侃而谈。同时,他也须有丰富的常识,使他能够和当代通人会谈的时候,也不至茫然不知所措。无论专识也好,常识也好,这完全得力于平时累积的工夫。
一般说来,搞政治的人,因为经常演讲和写作,在才具方面,他们多少有把握,至少有些空洞的架势。他们的短处,在于没有时间治学,尤其是那些没有什么根底的人,一遇着忙碌的生活,便手忙脚乱,六神无主,看书既不深入,更淡不到什么心得了。
第三,识。第一流的政治家必须有深远的见识。要培养见识,除个人的经验外,最好是研讨史籍和传记。因为读史能够“鉴古知今”,读传记能够给人以有益的启示,所以《资治通鉴》及名家传记仍成为政治家案头必备的参考书。
须知政治家的任务应从大处远处着想。他的最重要的工作在于决策。决策和整天干例行公务的工作不同。像那些在银行里忙着数钞票、记账目的职员并不是银行家,在使领馆里填写护照和签证的秘书和领事并不是外交家一样,在政府机关里书写“等因奉此”的公务员并不是政治家。换句话说,要准备将来从事决策这么重要的工作,必须从培养见识入手。
第四,度。才、学、识三者具备,仅算一半工夫,另外一半工夫,全在度量。名政论家章士钊曾说:“为政之道,在于有容。”这真是至理名言。政治家没有容人的度量,什么事情都要察察为明,他的成就至多是偏锋,不能作统筹兼顾,指挥若定的中锋。
最后,我要谈谈“献身”(devotion)这问题。做第一流的政治家,像做宗教家、革命家、慈善家一样,完全是舍己为人的事业。它需要人牺牲小我、牺牲家庭、牺牲一切的利益。要达到这目的,只有正确的认识、坚定的信心、雄厚的魄力,才有希望。
前晚又是半夜醒来,在辗转反侧的时候,忽然想到几句心得语,现在记录下来,给你参考,不知道你赞成这意见否?
大奸似忠,大智若愚,这是一板之隔。摩顶放踵的宗教家和招摇撞骗的神棍,赴汤蹈火的革命家和杀人放火的流氓,躬行实践的政治家和口是心非的政客,毁家抒难的慈善家和横行霸道的地头蛇,这也是一板之隔。
在万花筒的社会里,各种各式的矛盾的现象同时存在。这种似是而非现象,有时真会鱼目混珠,稍微不小心,便会上当。洞悉人情世故的孔子,当他实在看不过眼的时候,他也要大发牢骚,说什么“恶紫之夺朱也,恶郑声之乱雅乐也”。
你了解政治而不参加实际政治活动,公余之暇,老是看看书,谈谈天,种种花,听听歌,这倒是培养高尚的情趣的办法。
今天的海滨,风平浪静,我的心也好像浮云一样,轻灵飘忽,了无牵挂。为着保留谈话的记录,我顺笔给你写这么一封信,此请
著安!
子云(一九六二年三月二十五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