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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来信,惊悉聂崇岐兄去世,不胜哀悼!
崇岐兄治史40年,博闻强记,老而弥笃。战前他是哈佛燕京学社的一个主干,几十部“引得”都由他编订成功。战后他从事《资治通鉴》及《资治通鉴续篇》的标点和整理工作。这些繁重的任务,只有信而好古,实而不华的学者如崇岐兄,才可胜任愉快。
现在他已撒手西归,从事永久的安息,但他在整理国故上的贡献,将被后人纪念!
其实,“有生必有死,早终非命促”。诗人陶渊明早就这么暗示我们。好在崇岐兄年逾花甲,这在一般东方人看来,已经算是长命。他本人已死,这也可说是一了百了;最难堪的就是遗属的生活问题不易解决,不知道社会上有力分子能否伸出同情之手,给他的遗属以必要的支授?生在这么一个时代,正如薄命诗人郁达夫所说:“生非容易死非难。”当“七七事变”爆发后,我们可以从古城逃到香港;到了太平洋战争爆发后,我们又能够逃到越南;到了战后初期,国内通货膨胀,我们又能够在新加坡安居乐业。但是,万一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,我们根本无路可逃,只好束手待毙。
日前在一个宴会中,新加坡的一位闻人告诉我说,最近他到欧美跑了一趟,他请伦敦和纽约的朋友们都到新加坡来避难。这虽是笑话,但这也可以证实中国的古语:“大乱避乡,小乱避城。”新加坡虽算是一个中等的城市,但与伦敦和纽约相较,正是小巫见大巫,不是目标,说不定不至受什么侵袭。
今天报载,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生物学家葛拉斯说,在核子战争爆发以后,我们的世界将成为昆虫的天下。葛拉斯是美国原子能委员会医学与生物学咨询委员会委员之一。他在讨论“人类生存”的科学家会议上,宣读一项文件说,假如原子尘使鸟类死光,那么昆虫就可以大量繁殖,而这种后果是不堪设想的。
人类是跟其他生物共同生活在这个世界上,他们绝不知道自己在生物界里,究竟依赖其他生物到什么程度,一直到他们把这种环境破坏了之后,他们才知道;可是到了那时,已经后悔无及了。
据葛拉斯的意见,核子战将杀死了所有野兽和家禽,可是更大的灾难,还是鸟类的死亡。因为昆虫抵抗放射线的能耐,比人类强了10倍,所以能够真正适合在核子时代继续生存的只有昆虫,并不是“万物之灵的人类”。在这种情形之下,愚蠢的人类的住所,将由一种历史悠久的昆虫——油虫——来接管了。
谈到油虫,我倒有相当经验。每天清晨或深夜到厨房的时候,我总要和油虫展开斗争。这个东西会飞会爬,动作敏捷,很不容易捕捉。它们的繁殖力极强,旧书报、旧衣服里边固然是它们的安乐窝,一两个月没有清理,它们马上有百子千孙;至于垃圾桶和阴沟更是它们隐居的好去处。一到更深人静,它们便出来巡逻和觅食。碗碟等家具,一经它们光顾,真是臭得要命。这事情,普通住家倒少见,最普遍的是生意不大兴隆的酒店。偶尔碗碟洗得不大干净,留着油虫的臭味,很可能使人作三日呕。
我的讨厌油虫,仅根据个人的经验。现在由生物学专家提出具体的意见,说人类和飞鸟都完全灭绝之后,仅剩下昆虫,尤其是忍耐性最大、繁殖力最强的油虫,这似乎是个大讽刺。
人类制定法律,可是法律是用来箝制同胞,对于动物却宽大异常。照英国的法律,一个人把鸡鸭倒悬过街,算是犯罪;一个人鞭打小狗,“爱护动物委员会”的会员,便可振振有词地提出抗议,可是,当一个人“犯罪”的时候,他可以活生生被吊死。
至于科学家,他们殚精竭思来发明各种武器。哪种武器的毁灭性越大,发明家的地位也越高。这样推演下去,人类总有一天,彼此同归于尽,让昆虫,尤其是死不完的油虫来霸占大地,这岂非其愚不可及!
发明雷达的英国科学家沃特森·瓦特博士说:
有些科学家及工艺家,只受了半桶水的教育。他们虽知道人道,可是却不顾人道。照人类史来说,准备厮杀的勾当,从来没有像现今这样的起劲及积极,可是使人类生活更丰富的准备工作,却又没有像今日这样可怜了。
的确,这是最矛盾的时代,用英国大文豪狄更斯在他的名著《双城记》的第一段的精彩文字来,倒是很恰当。
科学最大的功用,在于“正德、利用、厚生”。可惜现在科学家已经走到末路,他们不是把研究的成果用来作和平或厚生的用途,而是用来战争或杀生的用途,真是不值得。
容俟续谈,专此顺请
著安!
子云(一九六二年六月十八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