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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后忽已经年。蒙你先后寄来几封信,报道行程及读书生活,不胜喜慰!只因俗务缠身,致稽迟作答,幸原谅!

自别之后,你曾在荷兰逗留半年以上,把有关的资料,一一用照片保留下来,这是个无价之宝。现在你又有机会,到葡萄牙的京城里斯本作研究工作,驾轻就熟,予取予携。经过这两年的潜修工夫,相信你在中葡交通、贸易、文化的交流等问题的认识,虽然不敢说后无来者,至少可以说是前无古人。

我常觉得,研究学问最方便的人物莫如僧侣和学侣。僧侣包括和尚、道士、主教,他们的衣食无忧,家室妻子的问题根本不存在。他们所住的地方,不是名山古刹,便是庞大的教堂的静室。花香鸟语,琴韵书声,这种超尘绝俗的环境,正是研究学问的好所在。虽然普通吃教的人,比较庸夫俗子更庸俗,但是一代高僧,真是了不起。无论学术或艺术,他们多有惊人的成就。别的不用说,光是罗马的教皇,他是由世界各国几十名枢机主教中选出来的;而枢机主教,又是从各国的大主教中选出来的。因此,每届被选为教皇的人,多是德高望重。在语文上,他至少能驾驭五国至十国文字;在学术上,他至少会精通几部门的学问;在年龄上,他起码是超过60岁。这儿可见,美成在久,要做真学问,非有几十年继续不断的累积工夫,绝对不会成功。

其次是学侣。所谓“学侣”(fellow),就是现代各国著名大学研究院,或国立科学院的研究员。他们受过相当教育,得到某些学位,在学术上有相当表现后,就被上述的机关聘为“学侣”或研究员。他们不问行政,不管日常事务。他们唯一的工作,就是埋头研究或实地调查。到了工作告一段落之后,他们便振笔直书,写成洋洋大观的专门著作,或翔实真确的报告书。这些专门著作和报告书,都是很有分量的,即顾炎武所谓“前人所未及有,后人必不可无”的作品。

僧侣和学侣是造就大人才的职业。这事情恐怕没有人否认。除僧侣和学侣外,例如养尊处优的闲曹,如参事、参议、参赞、顾问等职业也不坏。他们的收入已经足够维持中等以上的家庭的生活,他们的职务又不十分繁重。因此,他们至少有一半的时间和精力可以由他们自己支配,不必夜以继日地去卖命,更不必像大权在握的要人,整天给接见来宾、批阅公牍、参加会议、送往迎来等无聊的事情,把大好的时间和精力消磨精光。

最后,以写作为职业的作家。在印刷术没有发明以前,文章是不能卖钱的。能文之士,多以“经国之大业,不朽之盛事”自命,他们的工作是和立德、立功等量齐观,干的纯粹是献身的事业。

当时能够以写作为职业的,就是编修国史的史官,纂辑地方志的专家,等而下之,就是修订族谱的落第秀才。至于普通文人,他们至多能够在替人写墓志铭、寿序等无聊的东西上赚些“润笔”之资。例如40年前,齐白石请一代文豪王闿运替他的先母写一篇墓志铭,代价是一百大元。按照目前新加坡的币值来计算,40年前的100元,约等于目前1500元到2000元坡币。那种报酬并不算坏,不过机会却不可多得。

卖文为生,这不但是和生命开玩笑,而且一半是靠运气,一半是靠名气,最后才谈到实学。100年前,美国出了一位出类拔萃的自然哲学家兼诗人韬庐,他所出版的第一部书,印了1000册,仅卖去几十册,剩下的只好陈列在自己的书房,让自己慢慢欣赏。19世纪法国最负盛名的小说家巴尔扎克,他初期所出版的书籍,简直没有人要,弄得他吃尽当光,一贫如洗。

当代作家生活上过得舒适的,多是通俗的小说家。他们的作品的文艺价值并不太高,只因它们能够改编为电影,所以它们的版税就很可观,转眼之间,换回几十万元,作一生的生活费,并不怎样困难。

英美的两位要人——丘吉尔和艾森豪威尔——所出的《第二次大战回忆录》和《欧洲十字军》,都给作者带回百万美金。据说,他们从版税上的所得,比较一生从事政治和军事所得的薪俸还多。他们都是乱世的能臣,战争的领袖,同时,他们都打了胜仗,而且懂得“功底、名遂、身退”的秘诀。因此,优游林下,著述自娱,博得一般崇拜英雄的人的同情。

相反的,假如在大战期间,联军一直打了败仗,那么丘吉尔和艾森豪威尔无论运用什么生花的妙笔,他们的大著的销路,恐怕会大受影响。

真正有价值的学术和艺术作品,要么是价值连城,要么是一文不值,用金钱来衡量学术和艺术作品,这对于学者和艺术家是个大侮辱。

但是,人生衣食真难事。假如起码的生活问题没有解决,整天为口腹之累,家庭之累,儿女之累,而俯仰由人;精神涣散,气力磨光,意志消沉,恐怕连一篇像样的文章也写不成功,更谈不上什么不朽的作品了。

现在你的生活无忧,环境又极舒适,这正是发挥长才的时候,望你充分运用。因风寄意,不尽所怀,此请

著安!

子云(一九六二年六月二十四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