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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信意有未尽,今天再补一封。
在前信里,我曾提到古代的僧侣在学术和艺术上的高深的造诣。事实上,除学术和艺术外,他们在社会活动及教育事业上也有很大的贡献。
写到这儿,我不禁联想到大著《安礼逊牧师传》。这篇文章,洋洋万言,对于安礼逊牧师的嘉言懿行,有正确详尽的记录。它可以作传记读,也可以作中华基督教会的活动的实录读。我觉得,你对于司徒雷登的认识比较我更清楚,将来如得空,希望你一挥大笔,另写一篇《司徒雷登传》,以飨读者。
自明朝以来,从外国到中土来的传教士,曾出了不少大人才,有的醉心于天文、地理、算术;有的浸淫于语文、历史、艺术。至于在华办学卓著成绩的,更是不胜枚举。翻开中国近代教育史,差不多每间教会学校,无论小学、中学、大学,总有一两位特立独行的传教士,鞠躬尽瘁地献身于教育事业。
我曾研究这些传教士办学成功的原因,实得力于下列几个要素。
一,神圣的任务。真正的传教士,多是以传教和办学为神圣的任务,只因认识正确,所以他们会乐此不疲。诚如大著所说:“他明白一个人只能生活着一次,而只有一个问题是真正重要的,那就是:‘主啊!你要我做什么?’”
宗教的派别不同,但信仰的心情则一。宗教家信仰的对象,无论用什么不同的名称,但主要的离不开“天理良心”四个大字。凡是受“天理良心”的驱使的人,无论有宗教的信仰也好,没有宗教的信仰也好,他总不会做坏事。再进一步,他还会深夜扪心,来个自我检讨,甚至会自问一声:“主啊,你要我做什么?”
“五百年必有王者兴,其间必有名世者”,这是孟子所听到的呼唤。“诗是吾家事”,这是杜甫所听到的呼唤。“不为良相,应为良医”,这是范仲淹所听到的呼唤。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”,这是顾炎武所听到的呼唤。至于中外古今的赴汤蹈火的革命家,摩顶放踵的宗教家,他们的一举一动,似乎都受着“主的呼唤”,或天理良心的驱使。换句话说,他们的一生,总要完成一宗神圣的使命。
二,学习的精神。凡是负着神圣的使命的人,他老是要充实自己,准备自己。孔子的博学多能,司马迁的周游天下名山大川,顾炎武的一头驴载书,一头驴自己骑,以便访问郡国利病,民间疾苦,在在表现他们的学习的精神。
同样的,到中土来布道和办学的许多特出的传教士,他们多具备努力学习的精神。他们学习语言,研究文字,精通人情风俗。例如我的恩师高德祁会督(bishop john curtis),他在闽东一带布道和办学几十年。他畅晓多种方言,能够运用流利的福州话来讲道和教学。至于周末,他总要徒步到几十里外的穷乡僻壤去实地调查。学而不厌,诲而不倦,这种精神是最值得人钦佩的。
三、高尚的品格。佛教的高僧,天主教的神甫,都是过着独身的生活。基督教的牧师虽然有结婚,过着正常的家庭生活,但是,一般说来,牧师的家庭生活多是十分简朴,没有带着半点豪奢的气派。
须知外国来华传教和办学的教士,起初是毫无凭藉,他们都是以拓荒的精神,从一点一滴干起来的。他们仅靠真才实学,争取社会的信用,同时,凭着他们的苦口婆心,沿门托钵,募捐到些少的款项。只因他们有魄力,所以能够长期苦干;只因他们有信用,所以捐款会源源而来。等到校舍、教堂、医院一所又一所落成后,他们的成绩已经为社会所认识,到了那时,他们的募捐的工作越来越容易,规模也越来越可观。
真正善良的教士,多有远大的眼光。他们把整个教区当做他们的家庭,全体学生当做他们的儿女。他们俨然是大家庭的主宰。要做大家庭的主宰,必须廉洁公正,涓滴归公。
在一个谨严的教士的细胞里,他根本不知道贪污是什么一回事。无论学校、医院、教堂,他绝不像那些败类,整天在食堂、药房、贩卖部、售书处、建筑物上想念头。只因在上的人树立良好的作风,上行下效,谁也不敢乱来。
你说:“安礼逊先生壮年来华,以三十年的精力在福建兴办学校,作育人才,数以万计,他却从头认为学校发展基础应该建立于从学校出来的学生。”寥寥数语,大可反映出他的崇高的人格。
须知世间任何事物都是相对的,不是绝对的。同样的水,水能载舟,水能覆舟,问题只看你是否运用得当。同样的办学,一间设备完善、教学认真的学校,与一间设备参差、教学马虎的学校相较,正是天壤之别。
安礼逊牧师已经离开人间,但是人以文传,他在教育事业上的功绩,将由你这篇大作,永远被人记忆。
容再谈。有空望时常指教!
专此顺请
著安!
子云(一九六二年七月一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