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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7月3日的信,知道你旅居清胜,慰甚!慰甚!
由于经常通信,我对你的个性有进一步的了解。你还年轻,把世事看得太容易,所以你才有这么一种幻想,以为搞文艺并不太难。
其实,三十六行,行行出状元。在任何一行里出类拔萃的人物,都是用血汗和眼泪换来的。局外人或外行只觉得他的收获,正是得来全不费工夫,不知道当他苦心焦思,愁眉不展的时候,正是呼天天不应,抢地地不灵。假如你光看人家收获的阶段,不看他夜以继日地煎熬的阶段,那么人生真是再写意不过,岂止文艺一项?
普通人以为搞文艺、美术、音乐、需要天才,搞社会科学或自然科学就不需要天才。再进一步,有些科学家以为研究数学、物理、化学,需要天才,研究医学就不需要天才。这都是再肤浅不过的论调。
普通人最爱用“神童”二字来表示一个有天才的人。这种观念也是似是而非。据我研究古今中外的名人传记,“少有大志”的“神童”成为大才的,不到十分之一,其余十分之九,多是大器晚成。假如有人以成功的时间的早晚来断定一个人的才华的大小,成就的高低,那么“神童”当然是天字第一号的天才,而大器晚成的人多少近于蠢材。
但是问题并没有这么简单,有的事情很快就会露头角,有的事业非长期苦练就没法子成功。音乐上的小调,稍微有才气的青年,也会来一手;可是洋洋大观的交响乐,非到了相当年纪就谱不出来。绘画上的轻描淡写的静物,片刻间可以脱稿,可是一代画圣达芬奇的《最后的晚餐》非积思于数年,很难有完成的希望。朋友间唱和的小诗,往往是即席口占,援笔立就,可是大儒司马光的《资治通鉴》非16年不能杀青,汤因比教授的《历史研究》,非30年不能竣事。
还有一层。打偏锋的人很快会逗人喜欢,打中锋的人往往会碌碌无所表现。为什么呢?打偏锋的人很容易奇峰突起,争得满堂喝采;打中锋的人既要六辔在手,指挥若定;又要统筹大局,让那些打偏锋的人大出风头,而自己却隐居幕后,尽抽线的能事。
你曾经看过《水浒》,你大概会喜欢林冲、武松、鲁智深、李逵、花荣、张顺那些草莽英雄,但是头把交椅却非貌不出众、才不惊人的宋江莫属。为什么呢?因为大智若愚,光是宋江的疏财仗义,洞悉体统,通达时务,网罗天下英雄豪杰的本事,这就不是那些仅会表现一点绝技的偏锋人才所能望其项背了。
年轻人爱惜才华,崇拜天才,这本来是个好倾向,但是饱经世故的人才知道才华是靠不住的,天才也有限度的,只有长期继续不断的努力,才是成功的不二法门。
年轻人因为太过爱惜才华,崇拜天才,所以把世事看得太容易,等到碰了几次钉后,便心灰意懒,把信心降到零度。因此,一会儿兴奋过度,恨不得“灭此朝夕”;一会儿洗手不干,把前功尽废。
老子真是个聪明人,他说:“祸兮福所倚,福兮祸所伏。”假如你了解这道理,你便知道兴奋过度,已经埋伏了洗手不干的根基。
你读过自然科学,你应该知道什么叫“饱和点”(saturating point)。过了饱和点后,便索然无味了。好像弹簧和琴线,它们都有一定的限度。假如把弹簧和琴线拉得太紧,邦的一声,不是折断,便是完全失掉作用了。
西洋有个俗语:“最后的一根稻草,把骆驼害死了。”(it is the last straw that kills the camel)。本来骆驼是个任重致远的良材,可是它的负担却有一定限度,过了这限度,哪怕一根稻草,也够把驼背压扁了。
中国的圣贤教人凡事留有余地,这真是金石良言。从年轻人的眼光看来,凡事留有余地,这未免不够坦白,不够尽情,不够痛快。但是,从远处看来,这才是持久的唯一方法。假如你懂得“逢人只说三分话”,那么你将来绝不会有轻诺寡信的罪名。假如你懂得吃饭仅吃七分饱,你可以保险没有肠胃病。假如你懂得每天仅用七成精力,让自己永远保留着优游自得的心情,体会玩味的余暇,那么你绝对不致有一会儿兴奋过度,一会儿有疲倦不堪的感觉了。
你学习音乐,前后已经十年,现在有机会让你深造五年,相信你可以成为一个专门人才,对社会可负起教导后进的责任,对自己可解决生活问题。但是,假如你要成为一个音乐家,那么再花上50年也不见得时间会太多。这是持久斗争的一种事业,行行都如此,音乐没有例外。
须知搞文艺、美术、音乐的人的最高境界,就是出神入化,鬼斧神工,不过那种境界不是侥幸得来的,而是长期的努力的结晶。
为着实行持久的努力,望你注意健康,同时,把工作时间分配得很恰当。不慌不忙,怡然自得,这是跑长跑、挑重担的人的秘诀。
专此顺问
平安!
子云(一九六二年七月八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