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x:
一连给你写了两封信,想说的话还没有说完,今天只好继续写下去。
你的老师教你学放松,教你做软骨头,这纯粹是基本的功夫。基本的功夫,似乎是平谈无奇,假如学得到家,你才知道它有意想不到的效力。
首先我要抄录一段《大学》给你看。
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,先治其国;欲治其国者,先齐其家;欲齐其家者,先修其身;欲修其身者,先正其心;欲正其心者,先诚其意;欲诚其意者,先致其知。致知在格物。
这一段话完全是修养的步骤。换句话说,个人修养达到相当程度,他不但可以齐家,而且可以治国、平天下。另一方面,假如个人要从事修身,他又要从正心、诚意、致知、格物着手。
现在各学校所用的自然科学的课本,五六十年前是叫做“格致”,它的目标在于研究格物致知的大道理。这个名词古色古香,不过现在已经不常用了。
十年来,你时常参加音乐会。你知道,那些初出茅庐的青年,连屁股也没有坐稳,便急急忙忙地演奏,那焦急浮躁的程度,谁也可以觉察得出来。另一方面,当修养到家的名手来演奏的时候,他的台步的稳健,态度的庄重,无形中使听众肃然起敬。他从容不迫地坐在钢琴面前,静默一二分钟,到了精神集中,得意忘形的时候,才挥动他的十只手指。那手法的纯熟,神态的自然,弹贝多芬好像贝多芬是他的前身,演肖邦宛若自己是肖邦的化身。珠圆玉润,出神入化,这才是千锤百炼的结晶品。
你知道,中国的学者和艺术家,不管他们是否以书画为专业,多少要写写字,画上几笔。为什么呢?因为写字和画画,最能够陶冶性情,把火气压下去,永远维持心平气和的状况。
心平气和,说说还没有什么,要达到这境界倒相当困难。一方面,它代表事理通达;等到事理通达之后,自然而然会心平气和。另一方面,它说明一个人既没有优越感,又没有自卑感;既不会妄自尊大,又不会妄自菲薄。只有这样,他才能够心平气和地执行他的任务。
在古代,国家的大事,不外祭祀和战争。祭祀是拜天地祖宗,对天地祖宗有所交代,有所要求。对外战争是国家的存亡绝续的关头。因此,政府首长,遇着祭祀和战争的时期,他们往往要斋戒沐浴,从躯体到灵魂都要弄得很整洁,这才有资格参加祭祀的大典,或者从事南征北伐的伟业。为什么古人一定要这样做的呢?因为他们要作精神上的准备,把心地弄得很光明磊落,这才能够举办大事。
相传林肯参加竞选,到了竞选的结果发表,他中选为大总统的时候,他的第一步工作,就是跪在耶稣面前,静默、祈祷,希望上帝赐他以无比的力量,得为人民服务。林肯之所以要这样祈祷,为的是他要负起神圣的使命。比起一般风尘俗吏,一旦找到一官半职,便头昏脑胀,趾高气扬,恨不得快快骑在人民的头上,作威作福,林肯真不愧为圣人。
甘地是个道地的圣人。他每天4时起身,祷告上帝。除早祷外,还有晚祷。他的礼拜,并非迷信,而是清心寡欲的具体表现。有了这种精神上的准备,他这才心平气和。坐监好像进研究院。开几十万人的群众大会,好像在客厅里侃侃而谈。什么叫做畏惧?什么叫做骄傲?什么叫做自卑感?什么叫做优越感?他连做梦也没有想到。
还有一层。自甘地从事印度独立运动后,他从来没有间断地运用他的纺织机。表面上,这是小事,无关宏旨,对于建国大业没有什么帮忙。事实上,这也是修养上的基本功夫。一来,当他坐在纺织机面前,他马上会联想到祖国是这么落后。当人家早已工业化的时候,祖国却停滞于手工业的阶段,非发愤图强,绝对跟不上时代。二来,当他动手纺织的时候,他永远不会忘记一般老百姓的生活的艰苦。这种“人饥己饥,人溺己溺”的观念,老是督促他非努力前进,就没法子把人民从水深火热的恶劣环境中拯救出来。
纺织机具备这两种重大的意义,所以平居无事的时候,他固然把纺织当作日课;一遇大日子,当人家大醉狂欢的时候,他反而要加倍努力。这说明他的责任感很重,把建国的重任由他一肩挑起来。
他如陶侃的运瓮、陶渊明的种菊、王羲之的养鹅、周敦颐的种莲、梅兰芳的养鸽子、种牵牛花,表面上似乎是玩物丧志,事实上,这完全是陶冶性情,正心修身的好法子。
你有点小聪明,但你也十分任性。须知聪明是靠不住的,只有脚踏实地不断努力,才可操成功的左券。在努力的过程中,不如意的事情层出不穷。遇着那种关头,你须沉得住气,咬紧牙龈,继续干下去;千万不可任性,一遇困难,就心灰意懒,那简直跟自己开玩笔。
此问
学安!
子云(一九六二年八月二十九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