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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9月7日信,知道我的一篇书评《印度寓言和传说》出版后,马上引起你的注意。同时,让我知道,过去几年间,你已经写了六七十篇寓言。你这种努力向上的精神,实在值得钦佩!

蒙你过爱,要我写些“有关寓言的理论和多译一些外国寓言”,以便一般青年参考,并且“开开风气,使人们重视寓言的价值”。你这话很有意思,不过这责任我却负不起。

你知道,我的工作够繁重。公余之暇,就忙里偷闲地看些书,到了材料积了相当多的时候,又要动手写作。到了稿件编订成书的时候,又要仔细校对。每本书的写作,都要花费无限的血汗。老牛拉破车,在狂风暴雨的黑夜里的泥泞的道路上跑,这是我们一般作家所过的生活,虽然极少数已经打通国际路线的作家算是例外。

据第一部英文字典的编者,即18世纪最负盛名的作家约翰孙博士的定义,“寓言或譬喻,在真实的状态下,似乎是一种记叙文字,把没有理性,甚至没有生命的东西,为着教训的便利,假装为人类的利益和感情来动作和说话”。

换句话说,寓言是寓教训于实例中,只因有教训,所以它的内容才有统一性,因而形成艺术的作品。

在欧洲,希腊时代的《伊索寓言》,可以算是万世不祧之祖。《伊索寓言》,越读越有趣味,男女老幼,谁都爱读。每个寓言,差不多都有个结论,这个结论,就是教训。久而久之,这个教训便成为家喻户晓的成语了。到如今,只要你提出哪个成语,人家就会联想到原来的寓言。寓教训于寓言之中,把全篇寓言提练为成语,言简意赅,一看就明白。

自《伊索寓言》发表后,欧洲各国中,以法国的寓言最见发达。积几百年的经验,到了17世纪,法国文坛上才放出一大奇葩,即拉·封丹的寓言。拉·封丹是个多才多艺,多采多姿的诗人。他的才华盖世,既富幽默感,又有轻松的笔调。他能够把粗暴的东西写成非常斯文典雅的作品。难怪这部书成为法国的学童的必读书,甚至外国读者,不谈寓言则已,一提到寓言,就会联想到拉·封丹。

除了《伊索寓言》和《拉·封丹寓言》外,在世界文学中最受人欢迎的,莫过于《安徒生童话》了。安徒生11岁丧父,成为野孩子。为着醉心戏剧,他曾尝试各种事业,如写作、表演、唱歌、跳舞。只因生活丰富,所以他执笔写童话的时候,他就能够写得体贴入微,使读者看了之后,得沁入心脾。

英国著名的散文家罗伯特·林德(robert lynd)曾说:“安徒生自己的生活,就是悲哀和胜利的虚荣的混合品。《丑小鸭》显然是他的自传的寓言。”罗伯特·林德这句话真是入木三分。又如《卖火柴的小女孩》那篇童话,一把眼泪,一把鼻涕,引起读者对这不幸的遭遇的女孩的共鸣。

英国写寓言的作家不多,其中如约翰·盖伊(john gay)的《五十一篇寓言和诗篇》、《德莱顿寓言》(dryden's fables)都算是名著。

其实,寓言流传到英国,便成为富有幽默感的讽刺文章。一般英国文人多富有幽默感,他们所写的讽刺文章,多是寓意深远,谑而不虐。说话的人不失身份,听的人应该有所警惕。在这方面最成功的作家,应推《格列佛游记》的作者斯威夫特,而萧伯纳就是斯威夫特的同乡后进,继承他的幽默和笔调,讽刺的文章。

关于中文方面,《庄子》显然是寓言的正宗,其中如《逍遥游》、《齐物论》、《养生主》、《山木篇》、《秋水篇》,都是百读不厌的好文章。他如《列子》,里边也有一些短小精悍的寓言。像上文所说的《伊索寓言》一样,其中有些题材的意旨,已经以成语的方式流传民间了。

此外,《世说新语》也是一部可受的书籍。它虽然没有标榜寓言,但每篇记载,都是着墨无多,韵味隽永。假如你需要浊酒来陪伴你读《汉书》或其他史乘,那么当你要读《庄子》、《列子》、《世说新语》的时候,你只需一壶西湖的龙井茶,或武夷山的岩茶就够好了。

年来新马书店曾销行一些成语故事。虽然那些故事和寓言无关,但其中却有些带着教训兼文艺的意味。那些教训早已编为成语,凡是读过中国书的人,差不多都是耳熟能详。

最后,我要谈谈印度寓言。印度是佛教的发源地。佛经里的许多寓言,加上民间故事,成为崇高文学的遗产。这些东西经过波斯文、阿拉伯文而流入拉丁文,然后由拉丁文的媒介,流传于欧洲各国。这样一来,欧洲的寓言得到印度的遗产而日见丰富。

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,《伊索寓言》开口离不了狐狸,而印度寓言却随处看见豺狼。虽然这两种动物都很狡猾,给居民带来了灾害,至少使家畜受了牺牲,但狐狸究竟高明一点,它可以变为各种人形,在人群中鬼混,成为道地的狐狸精。

专此布复,顺请

著安!

子云(一九六二年九月十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