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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想念间,忽接9月29日信,知道你懂得早眠早起,按时打太极拳,按时工作和休息,慰甚!
从前美国富兰克林立志做学问后,他过的是十分严肃的生活。他曾有两句名言:“早眠早起,希望达到健康、富庶、聪明的境界。”
我常觉得,西洋文明之所以能够发展到目前这地步,这和富兰克林所订立的目标很有关系。东方国家的学者,多数仅知其一,不知其二,更不知其三。他们以为一个学者或文人,只须聪明,只会博古通今就行。其他事情全不在他们的考虑中。因为他们不注意健康,所以他们多是未老先衰。韩愈说:“吾年未四十,而视茫茫,而发苍苍,而齿牙动摇。”把他和九十高龄还活跃于文坛的罗素相比,你当作何感想?
至于富庶,真正的读书人,都不敢开口。虽然少数飞黄腾达的人,也跟普通贪官污吏一样,要舞弊营私,要骑在人民的头上。但是大多数的读书人都懂得安贫乐道,过着简单质朴的生活。
这是我们的优点,同时,又是我们的缺点。
不错,一个学者或文人心甘情愿地过着安贫乐道、简单质朴的生活,这对于他的修养固然有很大的帮忙;不过这事情只能期望少数人,不能期望多数人都这么干。
须知现代的环境和从前完全两样。从前的读书人,知识范围非常狭窄,读书不多,除四书五经外,能够读“四史”和几部文集的,便算是通人或鸿儒。他们隐居于瓮牖绳枢的家庭,抱残守阙,一天到晚,仅研读寥寥可数的书籍。其中少数特出的人才,的确也能够“识天之际,知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”。但是,大多数只能以冬烘先生的身份,埋没了一生。
现在可不然。目前研究学问,必须有庋藏丰富的大图书馆,设备充实的实验室,无远弗届的实地调查。此外,各种人才集中,同一问题,须由无数专家从各种不同的立场来观察。加以他们不怕失败,不怕牺牲,前仆后继,不达到目的不止。在这种情形下,一个人如想离群索居,准备唱独脚戏,那么他的前途不问可知。
多年来,致力于各国经济史和文化史的研究,所得的结论是:当一个国家最富庶强盛的时代,就是文化教育最昌明的时代。到了国力衰退,陷于贫弱的境地,“乐岁终年苦,凶年难免于死亡”。在那种环境下,一般人民唯一的希望,就是糊口,一天忙到晚,把肚子先填饱了再说;至于文化教育,须到将来丰衣足食后,慢慢再来补救。
最近英国的名作家毛姆发表他的《自传》。据他说,当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,他从俄国间关回到英国。他曾拜谒英首相大卫·劳合乔治。劳合乔治说:“战争一结束,法国将降为二等国。”接着,毛姆加上一句,“第二次世界大战一结束,英国将降为二等国”。毛姆是英国人,他的爱国的观念,并不比其他英国人差劲,但是,事实是事实,文学家应该不会说假话。
目前美苏之所以会称雄争霸,为的是它们的国力最雄厚。随着国家的富庶强盛,它们的文化教育也有长足的进步。只因它们的文化教育天天进步,所以它们越来越富庶强盛。二者互为因果,我们不可不知道。
从前罗马崛兴的时候,希腊人笑他们说:“你们这些暴发户,至多是腰包里有几个子儿,若论文化教育,还须让我们老大哥。”同样的,当英国工业革命成功后,物阜民康,一般生活水准跟着提高,但欧洲大陆的人也讥笑他们说:“你们这些暴发户,至多是腰包里有几个子儿,若论文化教育,还须让我们老大哥。”这种酸溜溜的言论,只有吃不到葡萄的狐狸,才会轻易说得出,稍微有脑筋的人,只好自认晦气。
“三代富贵,方知饮食。”这是中国的俗语。“一个绅士须经过三代才可培养成功。”这是英国的口头禅。但是,时间好像白驹过隙,几十年一下子就过去了。想起孔子的富而教之的学说,不禁佩服他的眼光的远大。
现在让我告诉你一点事情。去年我认识新加坡大学物理系高级讲师兼研究员何丙郁博士,蒙他送我几篇专门论文,我看了之后,不禁拍案叫绝。他研究的是中国道教所擅长的长生不老丹,这问题非常复杂,作者须精通中文,同时,须对化学及冶金术有深刻的研究。他的著作虽不多,但他已经在国际上卓著声誉。最近他曾往美国出席科学史会议,足迹到处,备受学人的赞赏。
何博士是怡保侨生,出身于马来亚大学。在一般人的心目中,马大毕业生对于中文多数是一窍不通,可是何博士却是家学渊源,加以他离校后,得前往剑桥大学,受当代生物化学大师李约瑟的指导,和他合作著书,结果,一举成名。
日前蒙何博士介绍一位美国青年学者席文博士。这个人又是个奇才。他是mit和哈佛大学出身,说得一口北京话,写得一手好字,他的专门研究也是中国科学史。我看他们两人的成就,只有羡慕,没有别的话好说。
此问
学安!
子云(一九六二年十月二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