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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10月3日的信,知道你在研究科学的余暇,对于翻译及诗歌也很有兴趣。翻译是训练文字的一个好办法,诗歌最能够陶冶性情。现在你在专攻科学的时候,对于翻译及诗歌也同样重视,这说明在研究学问的过程中,你已经找到正确的途径,慰甚!慰甚!

关于翻译这问题,我在《闲人杂记》那本书里曾写了好几篇,现在不想多说。

关于诗歌,这正是说来话又长。今天趁这机会和你谈谈。

在任何文字里,诗歌总是坐着头把交椅。这不是人们的偏爱,而是有它的大道理。

第一,诗歌的内容富于真挚的感情。人类是感情的动物;理智可能随知识的进步而有所改变,真挚的感情却是万古常春。你瞧,朝阳夕照的气象,美酒佳肴的情调,奇花异卉的美丽,明眸皓齿的生动,鬼啸猿啼的悲戚,生离死别的惨痛,……诸如此类的事物,谁也会触景生情。因此,关汉卿和莎士比亚的剧本,杜甫和拜仑的诗篇,曹雪芹和托尔斯泰的小说,都是“不废江河万古流”。只要文字存在一天,他们的作品,永远受人崇拜。

第二,诗歌的文字富于优美的音节。中国有一部奇书,叫做《昭明文选》。文选所挑选的文字,无论散文也罢,诗歌也罢,都蕴藏着优美的音节。用古文的成语来说,“训诂精确,声调铿锵。”前者指用字得当,一言一语,绝对不敢乱用,既要严守文法的规律,又要遵从修辞的风格。至于音调或音节,这更是诗歌最大的武器。具备优美的音节或音调,人们一看就顺眼,一读就顺口。远在印刷术还没有发明之前,著名诗人的诗篇,多靠口头流传,不胫而走。假如诗人不考究音节和音调,不细心推敲文字的深浅高低,恐怕读者过眼即忘,谁还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牢记那些无聊的东西?

你知道,唐朝以诗取士,诗人多得数不清。那时,王昌龄高适、王之涣三人齐名。有一次,天寒微雪,他们跑到酒楼去喝酒,并约了十几个唱戏的人和歌女,相继登楼会宴,一面奏乐,一面唱歌。王昌龄等三人私下相约,“我们各有诗名,但也很难定高低。现在可以秘密观察各位唱戏的人和歌女所唱的东西,看看谁的诗篇被谱入歌词最多的,就算优胜”。接着,有人高唱“寒雨连江夜入吴,……”有人微吟“开箧泪沾臆,……”有人哼着“奉帚平明金殿开,……”王之涣说:“这些戏子都是倒霉蛋,所唱的不过是巴人下里的词句。”于是指着座中最漂亮的一位歌女说,她所唱的一定是我的诗篇。一会儿,果然唱出:“黄河远上白云间,一片孤城万仞山。恙笛何须怨杨柳,春风不度玉门关。”这样一来,王之涣不由得不和他的两位朋友开开玩笑,说自己的作品到底不错。

因为诗歌富于真挚的感情,同时,又具备优美的音节,所以喜欢耍笔杆的人,无论韵文也罢,散文也罢,应该从研究诗歌入手。这办法,中文如此,英文也没有两样。

你知道,丘吉尔年青时代,英文狗屁不通。先生给他的评语多是:“参差”,“很坏”,“不关痛痒”。后来,他发愤用功,除了认真研讨一部吉本所著的《罗马帝国衰亡史》外,还背诵了麦考莱的lays of ancient rome《古罗马叙事诗》一千二百行,相当于中国旧诗的一百首绝句和一百首律诗。这样一来,他执笔为文的时候,正如杜甫所说“下笔如有神”。三年以后,也的第一部著作出版。一时洛阳纸贵,大家争取传诵。虽然以后六七十年间,他一直在政坛和文坛活动,但他得力处,全在于他的矫健犀利的笔锋;再进一步说,全靠青年自修时代,熟读史学的名著,强记美妙的诗篇;虽然他始终以政论家、传记家、史学家出名,而没有拿诗歌问世。

来信说,你爱读美国诗人朗费罗的《人生礼赞》和《箭与歌》。这两首诗我从前也读得烂熟,现在除手抄给你朗诵外,还写信到英国牛津大学出版部去买一册《朗费罗诗集》给你,聊当新年礼物。

香港某书局曾出版了一套《世界文学名著小丛书》,其中有一册是朗费罗所著的《夜的赞歌》。

一般说来,这部诗集译得很正确,颇能做到“信”和“达”的地步。但是,一谈到“雅”,这似乎还有问题。

例如《人生礼赞》第六段最后的一句,原文是heart within, god o'erhead!中文译为:“良知在心中,上帝在头上!”意思虽然很明白,但是总不够味儿,假如我们用现成的句子“耿耿此心,天人可鉴!”那么全首诗篇马上显见得很生动。

这也许是近于吹毛求疵,不过要精通文字的奥妙,除多看名家的作品,细心研究他们的谋篇、布局、遣辞、用字外,还须陶冶性情,培养高尚的人格。到了文成之后,一面是“新诗改罢自长吟”,一面应向几位才高学博的师友请教,这不但使你的文字天天进步,而且会加强生活的乐趣。

此问

近安!

子云(一九六二年十月十七日)

再者:读诗像读文一样,先读选集,然后凭个人的兴趣,研读几家专集。关于选集,《文选》、《唐诗三百首》两部书已经够你慢慢欣赏,时常揣摩。至于专集,这应该由你自己去决定,我不能越俎代谋。就我个人而论,屈原陶渊明、杜甫是我所最爱好的几个大诗人。

子云又及